捉拿虞潜,本是一桩好事。
谁不爱看官员落马,权贵遭贬?原本高高在上的人,一朝失了势,锁上木枷游街时,去啐上一口,也算自个儿人生里一件值得夸耀的事。
特别是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被揪出来了,是如何发现蛛丝马迹,顺藤摸瓜的;暴露于天下了,是如何抓捕,如何计量,如何判罚,和何年何月何种事情挂上钩的,再牵扯些权色的交易。
啧啧,别提多下酒了。
被拿的要挨骂,拿人的自然会被捧。
神武卫的蠢货们却硬生生把这造名声的好事搅和黄了。
虞赴配给虞潜的宅中仆役,有个滑不丢手的,瞧着一群武卫不怀好意地过来,又看虞潜被拘在人群后头,当即摸黑走了小路跑进城去通报给虞赴。
虞赴听说那领头的不过是个右郎将,当即带着那报信的仆役去寻了神武卫的中郎将。那中郎先推说一概不知,后头又显出为难神色,总之不会与虞赴一同出城。
虞赴发现这是有预谋地针对虞潜,不再浪费口舌,飞马出城。这一来一回的形色,俱被守夜的城卫看在眼中,当即就议论纷纷。等虞赴快马加鞭朝着虞宅的方向赶过去,未见宅邸,先见火光。
湖边的奇珍异草被连根拔断,但凡值点钱能带走的玩意儿都消失无踪,带不走的石刻庭灯也有刀削斧砍之迹,大师笔触印章布满杂乱划痕。
数十载心血付之一炬,虞赴强撑着一口气,等仆役把宅子翻了遍,都没找到自己的侄子侄媳,当即怒急攻心,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第二日告假不曾上朝,心力交瘁地去寻摸关系,探听虞潜的消息。最终听到了一星半点,虞潜并非关押在刑部等待审判,而是直接下了台狱。
根本就是有备而来。究竟是要整治虞潜,还是指向背后的他?
茶楼酒肆之中,已将夜擒登州刺史编成一出折子,整日不停歇地讲,均是满座叫好。虞赴的奏折不停歇地向上呈去,也均是石沉大海。
装模作样的审判进度却推得飞快,眼看就要出判罚结果。不得已之下,虞赴在朝会时出列质询。
毕竟是亲侄子,虞潜在任上所做之事,虞赴不说一清二楚,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他不以澄清罪责为目的,而是直指神武卫、御史台行事不合规章。
无论如何,把时间拖延下来,再慢慢从中转圜。
监国的六王傅启江似乎正等他这一问,当即志得意满,义正言辞,尽数虞潜之罪责,话里话外都在维护神武卫。
有末尾的朝官忍不住,手持竹笏,不顾殿前仪态,震声泣血,道尽神武卫当夜行事。满朝哗然。
虞赴趁此时机,要求彻查神武卫,将虞潜放回御史台,重审此案。有与虞赴交好的官员,也随声附和。
六王被自己将将说过的话架起,一时由正义之士变得师出无名,他无从应对,匆匆退了朝。
也即此时,广兴公主才知赴宴妇人尽受神武卫折辱。
经历此事的小娘子,为了保全名声,竟心照不宣般的,无一人诉说此事。纵然郎君问起,也闭口不言。
上殿发声的那郎君,与娘子是青梅竹马,更是新婚蜜里调油时候,本以为虞宅遭遇是有惊无险,娘子归家后却一直郁郁寡欢,再三追问之下,才晓得原委。但哪怕是个右郎将,敢如此行事,必定有人撑腰。他是寒门出身,自觉无法螳臂当车,本打算吃了这个闷亏,心中正是憋闷不已,十分郁卒的时候,再听六王一番将烧抢□□之人捧做英雄的话语,实在忍不住驳斥。
礼官以殿前失仪之名将此人治罪杖责,行刑时毫不留手,他被打到无法行走,他娘子自觉颜面有损,当夜上吊而亡。
殿上如何,百姓不得而见,但市井家院的丧乐就在耳边,一传十,十传百,神武卫行径在民间也搅出轩然大波。
登州刺史有罪,赴宴的人却无辜。他们不是名门之后,累世权贵,是良籍的瓦工、木匠之流的后代。那些贩夫走卒,农桑商人,含辛茹苦将子嗣供养长大,考取功名,盼的是光宗耀祖,不是被牵连侮辱!今日是这些小郎君,明日便是他们的子嗣!
神武卫犯了民愤,坏人做的事,能是什么好事?一时间竟有人怀疑起虞潜也并非有罪了。
“没用的东西。听了几句荤话就受不住,竟悄没声儿地寻死。幸而挑了个好时候,还能把那些孽畜伤一伤。”广兴公主瞧不上这种软弱行径,她问水云,“有没有人招惹你?”
水云把当时情状如实说了。
公主道:“十几个似模似样的东西,找不出一个‘人’来。”她冷哼一声,“且等着吧,过段时日他们就晓得,死在前头反而是好事一桩。”
水云是想不清楚这些的,但公主从不说虚话,想必不久后又有一场腥风血雨。
广兴公主看着碗口大的夜明珠,思索着什么,过了几息,她对水云说:“我晓得你受了委屈,定是要帮你报回来的。这件事你不必再出手,若是听着见着了什么,也别着急,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你想要的。”
水云:“是。”
她轻轻出一口气,问:“沈暄的病怎么样了?”
水云:“还在治着,说是把旧日病症引出来了,才耽误这许久。”
“若需要什么奇巧难寻的药材,便同我说,我开了库房为你找一找。毕竟是你的郎君,又是为了护你才这样着急的。我也该照看他些。但,”公主话锋一转,“他这身子也太虚了点,样貌好却不中用,头疼脑热就能要了命似的。你边同他相处,边留意着旁的健壮些的小郎君。现在不能得手,记下名号,日后等沈家没法有怨言的时候,我一块赏了你。”
水云抿嘴笑了一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