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青厌给她拿着书包,扶车门等她上车。
十一月末,温度下降许多,空气里有些许寒意,岑霜看见沈慕瑶被冷风吹红的鼻尖。
沈慕瑶和裴青厌坐同一辆车上下学,司机把车子停在校门口不远处,等了许久,没见沈慕瑶上车。
司机降下车窗询问,“小姐,您还有什么事吗?”
沈慕瑶定定看向车后座的方向。
后座车窗缓缓降下,宋芝月探出头,温婉可人,“沈慕瑶,你坐前面吧,我和裴青厌坐后面。”
后座裴青厌淡淡瞥来一道目光,问沈慕瑶,“不走?”
沈慕瑶摇头,”李叔,你先送他们回去吧。”
司机莫名,“那小姐您怎么回?”
张全下车给岑霜开车门,结果岑霜直直走向沈慕瑶,拉住她的手,轻声对她说,“去你家写作业吧。”
沈慕瑶一愣,忽然笑了,“好啊。”
车子驶离学校。
.
车内安静如许,沈慕瑶侧头看向窗外。
“那个女生是裴青厌家一个保姆的女儿。”沈慕瑶忽然开口。
“哦。”岑霜道,“这样啊,怎么会这么突然转学过来呢?”
沈慕瑶摇头,“不知道,就很突然,裴青厌很关心她。”
这倒是真的,岑霜看着他给宋芝月开车门,挺贴心的,那点厌倦的疏离感好像就此消失。
可是,他不是一向和沈慕瑶走的近吗。
两家是世交,还有娃娃亲呢。
这些话,岑霜是听陈雯乐说的。
“也许是礼貌使然吧。”岑霜说。
沈慕瑶扯唇轻笑了声,“也许吧。”
她不欲多说,心情不好。
岑霜陪她沉默不多问。
裴青厌骄矜高傲,沈慕瑶太了解他了,他怎么可能会如此心甘情愿地为一个女孩子拿书包,扶车门,这不像他。
但这就是事实。
说是去沈慕瑶家写作业是假话,送沈慕瑶到家后,陆亭舟打来电话,问岑霜要不要出来玩。
明天周末放假,岑霜这段时间有心事,况且学业重,适当放松放松也好。
去的地方是一家射箭馆,陆亭舟和裴青临都在。
馆内温度高,岑霜一进去就觉得热,她身上穿着附中的冬季校服,此刻把外套脱了下来。
陆亭舟手上拿着一张黑色的弓,岑霜过去时,他手中的箭刚好射出,利箭破空,正中靶心。
他今天穿的比较休闲,个高腿长,身量挺拔,少年感十足,意气风发的模样。
岑霜默默看着他,心中有种道不明的情绪,酸涩感溢满心底。
她仰望着他,多希望这个人能属于自己。
甚至她很想问一问他,是不是在等某个人回国。
可恨的是她太小,喜欢的话说出来也只当是玩笑。
裴青临见到岑霜,笑着喊她名字,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着,狐狸一样。
岑霜看到他总想起裴青厌,这两兄弟长得实在太像了,只能说裴家基因太强大了。
陆亭舟放下弓,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头发很黑,额发些微遮住眼睛,被他用手随意揽去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来,美人尖显露出来,岑霜眼睛都看直了。
“你在看什么?”裴青临开口询问。
岑霜道,“哥哥有美人尖诶,真好看。”
裴青临若有所思,随后便一把掀起自己额前的头发,指着自己的脑袋问,“是这个吗,美人尖?”
岑霜正在喝水,闻言一口水差点被呛到,可恶,他也有美人尖。
嫉妒嫉妒。
岑霜心中叹气,都有美人尖,就她没有,伤心。
偏偏裴青临还在一旁故意道,“这叫美人尖啊,你没有吗?我看看。”
说罢准备上手去看岑霜有没有。
他手伸过来时,岑霜微微偏了下头,想躲。
头顶一道散漫的声音落下,“干什么?”
裴青临的手在半空被陆亭舟拦住,“男女有别,别动手动脚。”
“不是,你这话就见外了,小霜也是我妹妹,这怎么能叫动手动脚。”
末了,裴青临还补一句,“我是那种人吗?”
“你打算做什么?”陆亭舟问他。
裴青临道,“你妹妹说你有美人尖,好看,这不我也有吗,打算看看她有没有,小霜长这么漂亮,肯定也有。”
岑霜心里直摇头,没有,我、没、有!
“什么是美人尖?”
“就是……”
他们俩倒好,自顾自讨论了起来。
忽然,一道温热的手搭在她额头上,岑霜来不及反应,陆亭舟就已经把手放下了。
她后退一步,听见陆亭舟道,“虽然没有,但我们霜霜依旧漂亮。”
他高她许多,说这话时垂眸落下的目光无意扫她一眼,岑霜瞬间耳红。
裴青临偏不信,吵闹着:“我看看。”被陆亭舟隔开手,不服气道,“怎么你能看我不能看的,岑霜也是我妹妹,你说是不是?”
说最后这句话时,他偏头看向岑霜。
岑霜躲开他的视线,并未回话。
“要点脸,这是我妹妹,不要乱认亲。”
“你这人……”
再说些什么,岑霜就没注意听了,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不想做妹妹。”
.
岑霜是第一次玩射箭运动,选了一把传统弓,弓很重,和她想象中的并不一样。
有五米十米的距离,岑霜没经验,先从五米距离开始。
岑霜站在五米线距离外,拉弓感受力道,陆亭舟拿来护弓绳给她绑上。
小小一根带子,在她指间缠绕着,他耐心给她解释为什么要用护弓绳,护弓绳的作用又是什么。
岑霜低头,看见他修长的五指,指尖触感微凉。
她不太自在,手下意识想往后藏,“我……我自己绑吧。”
他抬眸,嗓音淡淡,“你一只手可以?”
好吧,岑霜乖乖地任由他给自己绑好。
心脏怦怦跳。
他教她怎样拿弓,射箭时的站姿,开弓的力度。
岑霜试了试弓弦,还好,不需要太大力气,她从箭袋里抽出一支长箭,箭尖搭在箭台上,箭尾扣在弓弦箭扣上,对准靶心。
“左臂下沉,虎口推弓,瞄准,射。”
岑霜依次照做,但可能是陆亭舟离她太近,她有些紧张,五米的距离,箭射出去,竟然脱靶了。
岑霜:“……”
陆亭舟还没说什么,裴青临拿着弓走过来,一看岑霜射脱靶的箭,大笑,“这么近都脱靶,你怕是没看靶心在哪儿。”
岑霜偏头看一眼裴青临,正要说话,陆亭舟站在她身后,低声开口,“别紧张,重新来。”
他离她近,她不可能不紧张。
但她不想再被嘲笑,不想他觉得自己很难教而对她失望。
岑霜深深吸气,稳住呼吸,重新开始搭箭开弓。
鼻尖有他身上的冷调香味,很好闻,岑霜渐渐平静下来,认真瞄准靶心。
“九环,很不错,继续。”他声音很轻,岑霜有被安慰道,一连几支箭射出,只有一支箭正中十环。
裴青临笑的停不下来,岑霜恨不得赶上去捂着他的嘴,太过分了,这样嘲笑她。
五米距离着实不远,十支箭只有一支正中靶心,这是岑霜技术不行。
陆亭舟也是笑,不过他的笑和裴青临不一样,长眉微挑,唇角勾起,是轻笑,带着安慰性质。
他抬手摸摸她头顶,说,“没事,已经很好了。”
岑霜转战十米距离,回头朝裴青临扮鬼脸。
陆亭舟轻轻扭过她的脸,“看路。”
.
回去时已经晚上近十点钟。
明天周末,岑霜晚睡也没有关系,这个点高架上依旧堵车,汽车红色尾灯一眼望不见尽头。
陆亭舟在看她书包里的作业,岑霜眼睛望着窗外,不小心打了个哈欠。
他合上书,侧眸看向她,“困了的话靠着睡一下,到家我叫你。”
岑霜摇头,“还不困。”
她看他腕上手表的时间,说,“还早,我一般都是十一点,十二点左右睡觉。”
“学习很吃力吗?”
岑霜道,“有一点点,我很笨,笨鸟先飞嘛。”
陆亭舟笑了下,没说什么。
窗外光影落进车里,岑霜眨眨眼,试探地小声开口,“哥哥,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陆亭舟微微挑眉,眸光黑而沉,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不是很在意,又感觉像是认真答应了她的话。
.
入冬之后,天气越来越冷,十二月末,下了第一场雪。
马上元旦,学校有元旦晚会,高三选择性参加表演。
因为高三课重,班主任其实不建议参加这些活动的,但学校并未明令禁止,所以也不好说,只是自习课上偶然提了一下。
陈雯乐凑过来问岑霜要不要参加什么表演。
岑霜摇头,她又问起沈慕瑶,说,“沈慕瑶和裴青厌这段时间不对劲,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岑霜还真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陈雯乐明显不信,“你和沈慕瑶关系好,你会不知道?”
岑霜道,“不知道。”
她没打算说什么,陈雯乐见状撇嘴,“你不当我是朋友。”
岑霜哭笑不得。
宋芝月转学过来一个月,这一个月,裴青厌几乎都是陪她一起上下学的,沈慕瑶自己独自回家,再没见他们走在一起的身影。
课间休息,宋芝月桌边围满了人,有女生,有男生,男生居多,他们在说些什么,宋芝月笑得温婉。
裴青厌成绩好,宋芝月偶尔会拿不懂的题去问他,他竟然也那样耐心地给她讲题。
岑霜觉得惊奇,裴青厌是那样冷淡的性子,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可是,沈慕瑶怎么办呢?
岑霜手上只有几颗糖,她把所有的糖都给了沈慕瑶,“不要不开心。”
沈慕瑶抬头笑望她,“你安慰我吗?”
岑霜看着她,没说话。
“谢谢。”
沈慕瑶拆开糖果,放了一颗到嘴里,片刻后,问岑霜,“高考选好了学校吗?”
岑霜睁大眼,这说的,选好了学校吗?
多么朴实无华的一句话,说的好像她选哪个学校就能去哪个学校一样。
“看成绩吧。”她说。
沈慕瑶点头,“你的成绩可以选择京北大学,很有希望。”
岑霜笑笑,“好吧,那就借你吉言了,沈慕瑶。”
“你呢?”岑霜问,“你打算报哪里?”
沈慕瑶想了会儿,看向裴青厌和宋芝月的方向,说,“不在京都,应该会选申城。”
“啊,可你的成绩不上京北是不是有点可惜了。”
沈慕瑶道,“不可惜,我外婆在申城,那边大学也不差。”
关于这个话题并没有聊多久,沈慕瑶转换话题,说,”其实我觉得我现在特别像一个被夺走气运的女主角。”
“啊,什么?”岑霜莫名。
沈慕瑶笑,“怎么说呢,就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我和他之间,不是这个样子的,可是自从宋芝月出现后,我们之间就发生了一些变化。”
这个他,她说的是裴青厌。
其实都看得出来,他们之间变了许多。
岑霜看过裴青厌对待沈慕瑶的模样,她那时以为,这个少年会永远坚定不移地选择沈慕瑶,可如今看他这样对待宋芝月,和当初对待沈慕瑶时的态度别无二致,她心中忽然有股无名怒火,连带着对裴青厌也没什么好感了。
元旦汇演结束后,高一高二放三天假,高三放一天假。
陈雯乐很不服气,“凭什么呀?一天假能干嘛?”
岑霜倒无所谓,一天两天没差别。
宋芝月报了诗朗诵,这天穿了条一字肩白色缎面礼服裙,化了淡妆,舞台灯光落在她身上,有种温和恬静的氛围感。
她五官并不惊艳,温婉柔和,眼里一派天真。
高三生坐在后排,朗诵完毕后,他们有固定的休息室,宋芝月没去,她直接提着裙子,坐去了裴青厌身边。
裴青厌冷淡,但奈何宋芝月招人喜欢,所以他那一块挺热闹,几个男生探头围过来赞美宋芝月,说她朗诵的真好,声音好听,人好看,为班级争光了。
整个高三年级,只有宋芝月一人报了汇演。
“宋芝月好受欢迎哦。”陈雯乐道。
岑霜往后看了一眼,裴青厌眸光很淡,他那边热闹,他并未参与其中。
沈慕瑶低头在看手机,并未注意那边的情况,岑霜怕她心里难受,扯着她说些有的没的无关紧要的一些话。
过了一会儿,沈慕瑶忽然拉她的手,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汇演快要结束,提前离场也没什么不行的。
裴青厌坐的位置离过道近,毕竟提前离场,不好光明正大走正门,于是两人都很默契地选择走后门。
刚起身,陈雯乐问道,“你们干嘛去呀?”
岑霜道,“太闷了,我想出去吹吹风。”
陈雯乐沉默一会儿,说,“外面那么冷,你吹风,你没事吧。”
“呃……”
从后门走,必定要从裴青厌那边经过。
两个女孩鬼鬼祟祟,灯光师在最后面,怕影响舞台灯光效果,沈慕瑶弓着腰,被裴青厌一把拉住手腕,他拧眉,神色不明,就那样看着沈慕瑶。
沈慕瑶侧头看她,脸上神色很淡,“有事?”
他们之间的亲昵感消失了。
宋芝月拎着裙摆探头过来,笑意温婉,“汇演还没结束呢,可以提前离场吗?”
沈慕瑶并未看她。
岑霜将沈慕瑶的手从裴青厌手中抢了过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带着沈慕瑶从礼堂离开了。
外面下起了雪,冬季天黑的早,因为元旦汇演,放学时间推迟了一个多小时。
路灯昏黄,雪飘落下来的速度很慢,但风凌冽,刀子似的,刮的人脸生疼。
“五岁的时候,从香港回内地读书,国语说的不好,不太敢开口说话,在学校总被排挤,是裴青厌教我说国语,他挺有耐心的。一个字一个字纠正我的发音问题,但也许是受人之托吧,我们两家是世交,再怎么样,他也不可能看着我被欺负孤立,我一直觉得他是一个心地善良的人,事实证明,他确实是。”
“宋芝月的妈妈去世了,她妈妈是裴家的保姆,宋芝月是她最喜爱的一个孩子,算是老来得女,去世时放心不下这个被她处处疼爱的女儿,于是找了裴青厌的妈妈,希望裴妈妈能善待她的女儿。”
“裴妈妈还未嫁进裴家的时候,保姆就跟着伺候她了,感情很深,所以保姆的话,裴妈妈有放在心上。”
“宋芝月母亲去世后,裴妈妈就把宋芝月接来裴家居住,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沈慕瑶看向岑霜,说,“他们相处的很好。”
岑霜叹气,和沈慕瑶一起蹲在校园路灯的花坛下,鼻尖冻得通红,“听说你和裴青厌订了娃娃亲。”
沈慕瑶忽然笑了下,有点自我嘲讽的意思,“啊,是的,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玩笑话了,谁当真谁是傻子。”
她虽然在笑,但岑霜知道,她是当了真的,不然不会把小时候那些事记得那么清楚。
“那就不要喜欢他了,如果他总让你不开心的话。”
从始至终,沈慕瑶没说过一句喜欢裴青厌的话,岑霜替她说了出来。
雪越下越大,岑霜觉得自己的脸冻得有些僵硬,她伸手去摸沈慕瑶的手,冰冷刺骨。
汇演散场,礼堂陆续有学生出来,裴青厌正在下楼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宋芝月走在他身后,和他隔着几步的距离,似乎伸手想去拉他,又作罢,提着裙子快步下楼想跟上他的步伐。
隔着人群,沈慕瑶眸光微闪,偏头对岑霜道,“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我沈慕瑶,从不受委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