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临，高三延迟放假，定在腊月二十。
这次放假，岑霜打算回去看外婆，手机上查了一下回家的票，无座票都难买。
她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事，有点忧愁。
花花跳上她怀里睡觉，岑霜搂着它一下一下顺它的毛。
花花被岑霜养好了，长胖了一圈，毛色柔滑发亮。
陈素洗了车厘子放在岑霜面前，临走时嘱咐她吃，岑霜随口“嗯”了声，压根没仔细听她说了什么。
陆亭舟处理完工作从书房出来，准备去洗澡，经过客厅，看见女孩坐在那儿发呆。
她手腕上带着他送的翡翠手串，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抚摸着橘猫的背，只是神色有点呆愣。
她头发长了些，发尾到肩膀处，洗过澡，穿着圆领的睡裙，脊背很薄，脖子下两条平直锁骨蜿蜒进衣领，陆亭舟目光下移，看见她脚下套了双长耳朵兔子的毛绒拖鞋。
她倒是对长耳朵兔子情有独钟。
“别发呆，吃东西。”
陆亭舟走过去，挑了颗车厘子喂给岑霜，岑霜措不及防被他塞了一嘴，含着车厘子呆呆望着他。
“哥哥。”
她声音含糊。
指尖无意触碰到她的嘴唇，淡淡的温热感似乎还残留在指尖，陆亭舟眸光微沉，指腹不自觉地捻了捻。
岑霜咬开车厘子，猩红的汁水迸溅出来，甜意顷刻渗满心底。
陆亭舟从她怀里抱走橘猫，问她，“你这几天都不太在状态，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不跟哥哥说？”
岑霜抿唇，犹豫开口，“也不是什么大事。”
陆亭舟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身上，示意她继续说，他听着。
女孩声音软糯，从沙发上站起，走到他身旁蹲下，眼睛盯着橘猫，缓缓开口，“哥哥你知道的，我不是京市人，寒假我想回去，可是学校放假晚，票很难买。”
她叹口气，“我就是想回去陪外婆过春节。”
“她很想我。”
女孩低着头，很颓丧的样子，陆亭舟抚摸她头顶，她的头发柔软而蓬松。
“这不是问题。”
岑霜眼睛一亮，“哥哥有办法？”
陆亭舟点头，“小事。”
她高兴，还蹲在地上，对橘猫说，“花花，我要回家了，年后我回来看你哦。”
说话间，手下意识往橘猫背上摸，却不想摸到的是陆亭舟的手，他的手正好搭在橘猫背脊上，而岑霜的手，也正好覆在他白皙的手背上。
她抬头，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他脸上没笑，桃花眼看人深情，岑霜听见自己心跳加快，耳朵迅速翻起热浪。
她手忙脚乱，飞快移开手指，却不想男人反手抓住她手腕，腕间触感细腻。
“哥……哥哥？”
他把猫放回她怀里，起身从沙发离开，淡淡道，“早点睡觉，别熬夜。”
岑霜还有点呆，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一时没反应过来，怀里小猫低低“喵”了一声，她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那点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手心。
客厅寂静，她抱着猫，额头抵上小猫脑袋，轻声喃喃，“我喜欢哥哥，可是怎么办，我不敢让他知道。”
“是喜欢吗，可是心里又很难受。”
“花花，我真的很没有勇气，什么时候，我能勇敢一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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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高三放假的日子，班上同学都很开心，陈雯乐喜滋滋抱住岑霜胳膊，悄悄和她说话，“岑霜，春节我要和家里人去国外陪奶奶，你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礼物，我可以给你带。”
陈雯乐的奶奶在国外定居，每年他们家都要挑一个长假去国外陪一陪老人家。
岑霜不太懂，为什么老人家要住在国外，国外很好吗，住国内不行吗？
她在走神，没及时回复陈雯乐，陈雯乐立马就不高兴了，把她的胳膊一甩，嘟着嘴道，“我在和你说话呢，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啊？哦。”岑霜连忙回答，“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陈雯乐不理她了。
岑霜过去讨好，“好啦好啦，别生气啦，你这么好看，生气就不那么好看了。”
陈雯乐闻言瞪她。
岑霜没忍住笑了一下，说，“我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你玩的开心就好。”
陈雯乐“哼”了一声，可能觉得岑霜太不知好歹了吧，她都没主动说过要给谁带礼物呢，岑霜这人也太不给面子了。
真讨厌。
下午放学碰上沈慕瑶，沈慕瑶最近都是自己回家，没再和裴青厌一起，裴青厌和宋芝月这些天总黏在一起，岑霜都看烦了。
她在背后瞪裴青厌和宋芝月，被沈慕瑶抓包，往她背上拍了一下，“干什么呢，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岑霜被惊了一下，回头见是沈慕瑶，这才缓过神，拍了拍胸脯道，“吓死我了。”
沈慕瑶笑，“你做亏心事啦？”
岑霜心虚：“哪有。”
她带着沈慕瑶往旁边人群里走，避开裴青厌和宋芝月，问她，“你在哪儿过春节啊？”
沈慕瑶想了想回答，“可能去申城吧，我外婆在申城，今年可能会去那边过年，怎么了，突然问这个，你春节和我有约吗？那估计要等春节过完，最少也要到初三以后才回来……”
岑霜点点头，往远处瞄了一眼，裴青厌和宋芝月两人身影早已经消失不见，她松了口气，道，“哦，我也要回老家过年。”
沈慕瑶没注意她的表情，只好奇问她，“你老家在哪儿？”
岑霜模糊回答了一声。
两人又随口聊了些别的话题就挥手拜拜了。
寒假正式来临，岑霜早已迫不及待地把行李都收拾出来，一会儿张胜要过来接她去机场。
陆亭舟给她订了两张来回的机票，她还是第一次坐飞机呢，有些紧张，但凡事总有第一次，她总要去尝试的。
花花被陆亭舟带回陆家别墅交给宋女士照看，陆家人过年都会聚在一起，过完大年三十，陆音也会过来同他们一起过春节。
今天天气好，早上八点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橙红的光线从窗外洒落进来，客厅里一片明媚。
岑霜穿着一件鹅黄羊毛衫，露出的脖颈白又修长，羽绒服放在沙发上，她头发长得快，之前剪短，几个月又迅速长起来，半长不长的，她索性用皮筋扎了起来。
陆亭舟从她身后过来，看到她行李，道，“哥哥昨天和你说的话，都记住没有。”
岑霜想到昨天的叮嘱和注意事项，连连点头，“嗯嗯嗯，记着呢。”
陆亭舟盯着她的脸瞧了一会儿，又补充，“还有，时刻给我发定位。”
“好。”
“到家第一时间给哥哥说到家了。”
“好。”
他说的每一句话，岑霜都点头表示知道了，模样乖巧又诚实。
陆亭舟揉她的头，“今年春节不行，哥哥走不开，等你高考完，暑假的时候，哥哥再陪你一起回去看看你外婆。”
岑霜一顿，看着他的眼睛，他温和的眼眸里，有她清晰的倒影。
她轻轻吸气，点头，“好。”
陆亭舟轻笑，“真乖，霜霜要听哥哥的话。”
岑霜继续道，“好，我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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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霜的老家离京城远，飞机上要待三个多小时，下飞机后再转高铁，高铁又坐一个小时，然后下高铁再坐公交，公交到国道边下车，再坐回镇子的摩的，到家差不四点多钟。
冬季天黑的早，四点多太阳就要慢慢下山了，乡镇不比大城市，没有长夜不灭的五彩霓虹，既不热闹也不繁华，有的只是萧瑟的冬风和道路两旁黑压压光秃秃的杨树枝桠。
陆亭舟还说等暑假和她一起回来看外婆，他能接受这样偏僻落后的小镇吗？
岑霜边想边拿出手机给陆亭舟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家了，乡下网络不好，一条信息等了好久才发送过去。
陆亭舟暂时没回复她的消息。
岑霜将手机放回口袋。
远处农田里有人在做事，看清岑霜的样子都有些惊讶，一时还没认出这是谁家的孩子。
岑霜自己都有些不太适应，觉得自己像是闯入镇子的外地人一样，忙低头拖着行李箱跑回了家。
因为事先和外婆通过电话，到家得时候外婆正在做晚饭，她在门口大喊，“我回来啦。”
外婆七十多，皱纹横生，满头白发，走路些微蹒跚，岑霜一把上去撑住外婆，笑嘻嘻道，“外婆外婆，我走的这几个月，你想不想我？”
外婆自然乐呵呵的说想，然后又叮嘱她，“你一定要努力读书，一定要考个好大学，将来在大城市里工作，等外婆走了以后，你就待在大城市里生活，永远也不要再回来这个小地方了。”
”外面很好吧，比这里好，但是也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外婆存了些钱，将来都给你，霜霜，外婆希望你过得好一点，最起码以后要衣食无忧才好啊。”
后来她又问岑霜关于林秀的事，问林秀过得怎么样，对她好不好。
岑霜说：“都好呢。”
她不想提及林秀，想方设法找别的话题和外婆说，说到陆亭舟时，笑眼弯弯的，“外婆，我说到的这个哥哥，在那里，他对我最好，我以后一定要报答他。”
……
吃过晚饭后，岑霜帮忙洗了碗，之后便回房间收拾自己带回来的行李。
她给外婆带了一件厚厚的袄子，一双保暖鞋，然后一套冬季的厚睡衣，她其实没什么特别要带的，要带的东西都是给外婆的。
乡里人没什么娱乐活动，吃完晚饭后几乎家家都开始大门紧闭，住在外婆隔壁的是一家中年夫妇，女的姓李，岑霜喊她李婶，她家中有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过年也没有回来。
左右邻居都知道岑霜去外地读书了，下午到家那会儿，跑来许多人来看，啧啧称赞道，“还是大城市养人啊，看咱们小霜一副俏模样，脸蛋又嫩，就说我家那孩子，愣是比不上小霜一点。”
“岑霜啊，你是在哪里读书来着？”
“怎么转进去的啊，那边的高中外地人很难进吧。”
“可怜这孩子，妈不爱，又从小被爸爸打……”
李婶用手肘捅了一下说话的人，埋怨着，“口无遮拦，乱说什么。”
来人讪讪闭嘴。
送走这些七大姑八大姨，岑霜脱下羽绒服，仰躺倒在床上，她往床上滚了一圈，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气，在被子里，闻到了被太阳炙烤过的味道。
陆亭舟一直没回复消息，岑霜趴在床上，看着手机发呆。
外婆在门外喊她，岑霜赶紧跳下床去开门，一看是外婆端了一盆水进来让她泡脚。
她怕冷，冬季总是手脚冰凉，外婆总替她打好热水，泡完脚后再睡个暖和觉。
岑霜忙从外婆手里接过水盆放在地上，看外婆还在旁边站着，她便催促她快去休息。
外婆推托，张口欲言，想问什么又踌躇着。
岑霜垂下眼睫，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林秀，她唯一的一个女儿。
那时候为了把岑霜送到林秀身边去，外婆同林秀吵了一架。
林秀觉得岑霜会拖累她，她不想见岑霜，不想承岑霜和她的关系，外婆却不肯，为此，林秀恨不得要和外婆断了母女关系。
岑霜开口，声音低低的，“外婆，你过来坐。”
老人坐在她身边，岑霜侧头去看她发白的头发，她脊背微弯，身形瘦小，和乡下所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一样，半生劳累让她的腰再也直不起来。
“妈妈过得很好，她的现任丈夫很爱她，外婆，我给你带回来的衣服都是妈妈买的哦，你千万不要舍不得穿，她说她明年还要给你买呢。”
“她不回来是因为走不开，妈妈嫁的那家人很有钱，春节时有各种聚会，家里上下都需要她来打点，她太忙了。”
外婆道，“那就好，我总担心她在外面很辛苦。”
老人苍老的眼眸看着岑霜，“你妈妈啊，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小镇留不住她，我也知道，她还生我气，可是怎么办，外婆也老了，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死了，可我的霜霜还没长大，总要有人照顾着啊。”
岑霜没出声，她感觉有股无形的压力落在她身上，她说不出话。
她的出生多么多余，没有她，林秀过得得有多快活，外婆也不用如此辛苦，说不定林秀会把外婆接去大城市，让她的晚年得以在幸福中度过。
可惜。
岑霜在这一刻生出浓浓的厌倦感，这样的她还怎么去祈求别人的爱。
她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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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很快到了，前几天和外婆一起把家里卫生全都打扫了一遍，三十的下午就开始张罗着贴春联。
外婆找来梯子，岑霜爬上去，左右调整好位置就将春联贴了上去，不知道是因为人长大了，还是因为心中藏了些事，总感觉过年气氛没以前热闹。
不过不热闹也正常，家里就她和外婆在，晚上守岁也是她和外婆一起守，怪冷清的。
岑霜庆幸自己春节回了家，不然就外婆一人在家过春节，那得多孤独啊。
今年春晚不太吸引人，小品也不好笑，台下观众尬笑，岑霜看着电视面无表情，光线打在她洁白的脸庞上，衬得她面颊清冷而美。
外婆有些昏昏欲睡，她年纪大，精神不比年轻人，岑霜叫醒她让她先去睡，过十二点再叫她。
其实也不用叫，到十二点会有无数烟花爆竹响起，会将她吵醒。
屋子里燃着炭火，天空中正开始下雪，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很快到十二点，电视里春晚开始结束倒计时，岑霜默默跟着一起倒数，难忘今宵适时响起，同时响起的还有窗外亮如白昼的烟花爆竹。
五彩缤纷的烟花在夜空里铺开，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美丽画卷，外婆穿好衣服起床，将点好的长香递给岑霜，门外摆好了鞭炮和烟花。
岑霜有点怕点鞭炮，但过年总要走这个过程，她只能硬着头皮上。
刚一点着便疯狂往屋里跑，口袋里手机突然响起来，她一手捏着香，一手拿起手机，脸上惊慌的神色还未褪去，头发微乱，发丝从脸侧垂下。
陆亭舟给岑霜打来视频，手机里出现男人英俊的五官，岑霜的双眼水润润的，此刻被此起彼伏燃起的烟花照亮。
很吵，听不见他说什么，岑霜跑进屋子里，大声道，“哥哥，新年快乐！”
陆亭舟一愣，忽然笑了，“新年快乐，岑霜。”
他那边是陆家老宅，他站在院子里，身后传来陆晚晚不太清晰的声音。
“哥哥，我这边在下雪，好冷哦。”
她的脸有些红，不知道是不是在外面吹了风，但眼睛又很亮，眼角眉梢透露出一种乖巧的安静。
陆亭舟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突然道，“岑霜，这几天你想哥哥没？”
岑霜脱口而出，“想啊，我昨天还梦见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