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点时间才让视线聚焦。透过那道裂缝，他看到了一片无垠的、在双月照耀下泛着冷光的沙漠。耳边只有风的呼啸，死一般的寂静包裹着他。

驾驶舱外壳上残留的烧蚀痕迹表明它曾以极高速度突入大气层。显然，那道空间裂隙在崩溃前，恰好将他的逃生舱抛射到了这颗未知星球的引力圈内，扭曲的金属骨架在坠落中成了他唯一的保护。让他随着残骸一同坠落在了这片荒漠之中。此刻舱内大部分系统已然断电，唯剩几处断裂的线路间偶尔迸溅出零星火花。

他尝试移动，但左臂立刻传来钻心的剧痛，显然是骨折了。伤口处的皮肉和破烂的制服黏连在一起，稍微一动就是新一轮的折磨。

西泽的目光看向在主控制台下方一个暴露的接口上，那里连接着一个黯淡无光的黑色立方体——正是耗尽能源的“永夜”AI核心。他的指尖在那冰冷的金属外壳上轻轻停留，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告别。随后，他将这沉寂的核心，轻轻纳入左耳上那枚伪装成蓝色耳坠的微型空间枢纽。

他费力地解开安全带，靠牙齿和右手固定住伤臂。随后，为掩盖行踪，他仔细地将驾驶舱及周围的机甲碎片尽数收入空间枢纽。

做完这一切，他背靠着一块风化的岩石滑坐下来，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腔生疼。

沙漠的夜空却在这时展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美丽。双月交辉，星河低垂，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而在这片广袤无情的寂静里，他流落的鲜血和帝国的纷争仿佛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一丝淡淡的弧度在他干裂的唇边浮现，转瞬即逝。死在此地，倒也不算太坏。

这无垠的沙海与星空，是个安静的归宿。

……

时间在饥渴和疼痛中失去了尺度。西泽机械地挪动双腿，在沙丘间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高温扭曲着远处的景象，视野开始摇晃，边缘发黑。

当那一洼浑浊的水影终于映入眼帘时，他差点以为是濒死的幻觉。

他几乎是扑倒在泥泞的水洼边，顾不得水里的泥沙和虫子的尸体，迫不及待地把脸埋进水中，大口大口地吞咽着。

水渍顺着他破损的衣领往下淌，短暂的清凉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一瞬。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裂了荒漠的寂静。

三辆改装过的悬浮摩托卷起漫天沙尘，将他包围。骑手们穿着肮脏的皮甲，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机油味。

“嘿！瞧瞧我们发现了什么？！”一个沙哑的声音通过面罩的扩音器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一位半死不活的军爷。”

西泽瞬间绷紧全身肌肉，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他的配枪。然而长期的虚弱和重伤让他的反应慢了一拍，就在他试图举枪的瞬间，一支高速麻醉镖从其中一位骑手的枪口中射出，钉在了他的后颈上。

冰冷的药剂迅速注入血管。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那些拾荒者兴奋的讨论：

“银冕在上，这身板真不错，注意点他的胳膊，好像是断了。”

“啧，伤得不轻啊…这脸都糟蹋了。不过底子还行，洗干净了大概能看，骨头也硬朗。”

“管他原来长什么样，蒙上脸扔上台，谁在乎？买主只关心耐不耐用。”

……

西泽再次恢复意识时，最先感知到的是一片混沌的帷幕，黑暗与嘈杂交织其中。

他的双眼被布条紧缚，身体被迫跪于冰冷的硬地，双手反剪。渐渐地，周围的喧嚣变得清晰起来：贩子的叫卖、买家的争论、皮鞭的抽打、压抑的哭泣与呻吟……当意识彻底清醒，这市集所有不堪的声音，便如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即便看不见，周遭的一切也明确地告诉他：这里是一个奴隶市场。

一股冰冷的愤怒在他胸腔中凝结。他几乎要嗤笑出声。一个买卖人权的地方竟繁华至此？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发现捆绑的手法并非专业，稍用技巧便能挣脱。而且那处骨折似乎也被简单处理了一下。现在真正的问题是麻醉的效果尚未完全退去，肌肉疲软无力。

在确认自己处于彻底隔绝的状态后，他的思绪反而变得异常清晰和专注。他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最大限度地保存体力，开始在这片充斥着痛苦与罪恶的喧嚣中，静静等待逃脱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