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与皇帝会面后,德利卡就一直在思考。
倘若西泽的"殉国"真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阴谋,那么端坐于帝座之上的兄长洛兰,在其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这个念头如同荆棘的种子,一旦扎根,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生长。
他像处理日常政务般,调阅了帝国情报部门关于那场战役的归档报告。
光屏上的数据工整得令人窒息:阵亡报告显示西泽的旧部承担了最危险的任务,牺牲率被精准控制在“英勇战损”的合理区间;幸存军官则因“创伤后应激障碍”或“家庭原因”被妥善调离一线,安置到清闲岗位。一切程序合规,甚至充满了人情味。
几天后,当他派出的密探陆续传回与这些军官接触的汇报时,一个更加清晰的图景逐渐浮现。对方言辞间满是对西泽将军的追思,可一旦触及战役关键节点,便会不自觉地套用官方通报的措辞。他们真诚地感谢陛下的恩典,皇室的抚恤丰厚且及时,帮助了许多遗属。
就这样,忠诚者被合理的战术安排牺牲,知情者在体面的调离中沉默。所有人都被纳入完美运转的恩恤体系——没有血腥清洗,只有一套精密冰冷的行政机器,将一切异见消弭于无形。
德利卡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无懈可击的完美,比血腥屠杀更令人恐惧。它意味着皇帝对帝国机器的掌控已深入骨髓。
他曾经怀抱一丝侥幸,希望这一切只是兄长被奸佞蒙蔽。但此刻他清醒地意识到,能够如此精准操控整个帝国机器的人,唯有帝国最高权力的执掌者。
他的哥哥,皇帝洛兰,不仅知情,而且很可能就是这一切的策划者。
但是更令人心悸的谜题随之浮现:为什么哥哥会任由他调查,仿佛毫不设防?
这绝非疏忽,甚至可能是一种试探。皇帝或许在等待弟弟在"帝国稳定"与"昔日情谊"间做出抉择。若德利卡止步于划定的安全线,他仍是"忠诚"的;若越界触碰核心,则证明其忠诚有条件,必须清除。同时,这也是一种更高效的风险管控:与其让德利卡在暗处秘密调查,不如主动抛出可控的线索,将他的行动完全暴露于监视之下。对皇帝而言,一个在明处按预期路线行走的弟弟,远比一个完全脱离掌控的变量要安全得多。
抑或,这是一个为他量身定制的陷阱。皇帝故意留下破绽,诱使他深入调查。一旦他试图联系被监控的知情者,或还原真相,等待他的将是早已张开的罗网。
这不仅能彻底清除西泽的残余影响,更能将这位看似无害却可能惹出大祸的弟弟,牢牢掌控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一个“因调查挚友殉国而精神受创”的公爵,远比一个无所事事而四处嗅探、可能意外捅破天的贵族公子,要令人安心得多。皇帝可以借此将他软禁在舒适的庄园里,名正言顺地切断他与外界的危险联系,将他从一枚不可预测的闲子,变为一枚已被控制的哑弹。
德利卡站起身步入宫殿的观星厅,对着窗外帝都永不熄灭的璀璨星河怔怔出神。那些永恒闪烁的光点,此刻像无数散落在棋盘上的棋子,美丽而致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教他下棋时说过的话:“真正的棋手,从不畏惧牺牲任何棋子。”那时他只当是棋局哲理,如今才明白,这是对整个帝国的宣告。玻璃窗的倒影里,他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原来在执棋者眼中,即便是血亲,也不过是棋盘上一个可以随意牺牲的变量。
这个残酷的真相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的犹豫。既然帝国情报网的每个节点都可能是皇帝的耳目,继续使用这个系统无异于自我暴露。
他从怀中取出贴身数据板,指尖轻触屏幕。加密线路的标识应声熄灭,同时一个深埋的私人通讯频道被激活——这条线路完全独立于帝国网络,通过民用数据流和随机中继站进行传输。
几乎同时,一份来自黑牙星的情报通过这个加密频道抵达。这是他的私人情报员伪装成货船日志发送的,约标准时210周期前,"财富天堂"赌场发生冲突。一名身份不明的技术工人介入债务纠纷,与管事巴克进行俄罗斯轮盘赌,后者死亡。
德利卡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片刻,其中几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俄罗斯轮盘赌中,陌生人表现出异常的冷静,连开两枪都是空响,整个过程眼都不眨。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赌场主人格里斯尝试围堵失败后,陌生人与其解救的船员迅速消失,其离港轨迹显示出的专业级多重跳跃扰断技术特征,复杂而高效,绝非普通星盗或雇佣兵的手笔。
他的情报员在报告底部补充了一条分析附注:"目标离港时使用的多重跳跃扰断技术,其信号调制模式与能量签名特征,与近年来声名鹊起的星盗团'虚空之鲸'的惯用手段较为吻合。根据现有数据模型判断,此种专业级操作出自该组织的概率超过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