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片刻，德利卡才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日里的玩世不恭，却不再令人反感：“所以，埃利奥特将军家这位能读懂星空的养子……是一位真正的‘同道中人’？看来今晚的宴会，比我想象的有趣一点。”

他对西泽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随后便优雅地转身，重新融入了那片他游刃有余的光影交错之中。

此刻，角斗场观测台上的德利卡，与当年那个在庭院里孤独望星的少年身影，跨越了时空，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西泽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德利卡身旁坐了下来。夜风拂过，与多年前那个夜晚一样清凉。他仰起头，目光追寻着天幕中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星座——远航者。星辉依旧，星座的轨迹历经岁月却未曾更改分毫，然而当年并肩仰望星辰的两人之间，却已立起了一道无形的、透明的墙。

物是人非。

西泽沉默了一会儿，他罕见的主动开口，“正是这片星空，将我们连接到了一起。 ”

德利卡有些惊讶西泽会这么说,在他眼里,西泽不是这么一个感性的人,他开玩笑道：“你是谁？把我那个硬邦邦的西泽藏哪儿了？那张‘布拉德’的面具，是不是里面藏着一个鬼魂，它正一点点抹掉你的痕迹，准备彻底取代你？”

西泽淡淡地瞟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谴责。

“好吧好吧，”德利卡举起双手，语气里却没多少诚意，“是我不好，明知道你最忌讳这些神神鬼鬼的。我猜没人能想到咱们的身经百战的西泽大将军，还相信这种小孩子怕的东西。”

西泽面无表情地回敬：“比起怕鬼，某些人十几岁时在野外实训怕黑，非要拉着我守夜的事，好像更值得提。”

德利卡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举手投降：“好，算你狠，这页揭过。”

两人在这片同样爱着的星空下仿佛回到了以前，那些过往的隔阂在玩笑话下都烟消云散了。

“西泽，我在想，如果……如果我们不是帝国的皇子与将军，只是两个最普通的人，命运是否会截然不同？”

“或许会在某个远离帝都星尘的宁静星球，拥有一座带院子的房子。我会故意怂恿收养来的小家伙一起捣乱，就为了看你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因无奈而碎裂出一丝纵容的裂痕。”

“然后在每一个无需警惕暗杀的夜晚，我就能理所当然地搂着你，指着那片同样璀璨、却不再带有任何阴谋色彩的星空，说些无关帝国兴衰、只关乎明日早餐的废话。然后……”

“你知道的，”西泽轻声打断，“这样的梦想，对我们而言太过奢侈了。我们都清楚自己肩上的责任。”

德利卡眼中的光芒微微黯淡了一瞬，随即又勾起一个带着淡淡自嘲的弧度。“我知道。”他仰头望向无尽的星空，声音飘忽得像一声叹息，“或许在某个遥远的平行时空里……会的吧。”

西泽的视线从德利卡难掩失落的侧脸收回，将两人从短暂的遐想中拉回冰冷的现实。

“所以，你上次说的讨说法……你具体打算怎么做？”

德利卡眼中最后一丝缥缈的幻想消散殆尽，他转过身，正面看向西泽。

“直接对峙是最愚蠢的选择。我们需要证据，能动摇他在元老院和军方根基的证据。”他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他策划对你的‘殉国’和后续清洗，绝不可能只靠他自己的力量。找到他联盟中的裂痕，才是关键。”

“你想从内部瓦解他们？”

“没错。洛兰能做成这件事，倚仗的是一个由既得利益者编织的网络。我要回去找到的，不仅是证据，更是那个网络上的‘结’——比如，那位在你‘殉国’后连升三级的军需处长，或是突然获得边境贸易垄断权的元老院议员。”

他看向西泽，语气斩钉截铁：“我要撬开这些‘结’，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届时，你帝国英雄的清誉将得以恢复，而洛兰……他将被自己缔造的权力联盟反噬。我们要的不是骚乱，是一场彻底的‘重置’。”

西泽沉吟片刻，风险太高。你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一旦他察觉你的意图……”

德利卡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冷酷的笑意，那是一种西泽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属于权力角逐者的神情：“他是我哥哥，我们流着相同的血。他了解如何运用权力，而我……或许更了解如何利用亲情和伪装。我会让他相信，我回去是因为‘担心’他受小人蒙蔽，是去帮他‘巩固’权力的。”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与西泽的距离，“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安全。‘虚空之鲸’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星域，远离帝国舰队的常规巡逻区。在我弄清楚洛兰的完整计划并找到反制手段之前，你不能暴露。”

西泽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未竟之意，“你的‘反制手段’到底是什么？”西泽直视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德利卡眼中一闪而过的、某种更沉重的东西。

德利卡与他对视片刻，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个长久以来的重负，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要那个皇位。”

他看着西泽眼中骤然掀起的波澜，嘴角那抹笑意化为了近乎惨淡的坦然：“我曾经唾弃它，视它为黄金铸就的囚笼。但现在我明白了，只有坐在那最高的位置上，握有至高的权力……才能真正杜绝今日之事重演，才能让你——让我所在意的一切——不再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这个决定已下，不再是计划，而是他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