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漫漫伸展,一片怪诞阴影自此孕育,静默庞大,无声令人心惊。
……好模糊。
她记得,慕容非没有眼疾,为何视线是这样天地迷蒙?
莫非是她曾在书籍记载中见过的盲症?
逢冬日落雪天地素净时,有些人的双眼因此无法受到刺激,便什么也看不大清,需得好好休憩,才能预防到最后变作完全失明。
慕容非竟也会有这样的困扰么?
冰雪自骨缝中钻入,既冷又痛,这具身子虚弱无力,承不住一点风霜。
猛然天旋地转。
她的师弟扑倒在地,面入雪沼不抬,十指紧紧攥抓冰雪,手背青紫筋络暴起,指尖在雪地之中留下蜿蜒零星血迹。
霜冷雪气呛至鼻腔,无孔不入,薄凉生痛。
眼前模糊开一片湿润。
相灵真慢慢拨转这段记忆,很久很久,恍然惊觉。
她透过这双眼睛,注视长风浩浩的天地。
不是眼疾。
不是疲倦。
眼前犹如云雾遮拦……是慕容非受诛心之痛、将落未落的眼泪。
她眼瞳生痛,头晕目眩,还未缓神便感到慕容非已从雪中缓缓撑起身,长发垂帘,视线遮挡不清,全然天地恩怨未消的鬼神模样。
怨魂自发帘后窥伺而出,用一双凝着血、恨意绵绵不绝的眼瞳。
无数道声音在耳畔回荡,声若咒诅,层叠低沉,直教相灵真恶心反胃。
她抬目再看,虚影重叠,却看不清一张清晰眉目。
“慕容非,相灵真已死,你却不曾将她尸骨带回来么?”
“你是承了仙君名头,便半点不将慕容氏放在眼中了!”
相灵真眉目一滞。
这是……三年前慕容非的记忆?
“你知晓请动那位出手有多不容易?这般良机,借助禁制将她控制——”
“禁术,非的确……用了。”
那些尖利声音变得悄无声息。
窃窃低语后,他们隐隐带了温柔的嗔怪,亢奋情绪令相灵真不住反胃。
“原来如此,是我们误解了你。那么,你能驱使相灵真么?”
相灵真恍惚一霎。
就是这样了。
她知道了。
同她想得也并无什么差别。
她是学宫的首席,学宫的立场。
由此,慕容氏,淮霍,他们眼中的她便不只是相灵真。
思绪起伏的倏然间,她听清慕容非的回答。
他一字一句,“我不做。”
这几乎泣血的恨意侵入骨骼,连绵不绝,三年前慕容非压抑的惊怒被情劫描摹纂刻,终于在此世释放。
这便是慕容非所说的,三年前在族中犯下的大错。
因她同慕容氏反目。
相灵真听到慕容非露出了从未在人前显露的尖锐,吐露的字句犹如诅咒。
“禁术、非已,尽数摧毁。主导权,亦不在我。”
慕容仙君一手搭住腕上玉镯,眸光幽冷如潮,“诸位、控制师姐,也不曾……顾及过,非的性命。那么现下,非与慕容氏、便也、尽了情意。”
“诸位、多行不义,已是姒樰、恶行前兆。下场如何……好自为之。”
他转身向外走,耳畔无穷无尽灵武破空声起。
慕容非头也不回,抬手间书刀划落,相灵真感到这身体中近乎枯竭的灵力骤然暴烈涌动,几乎冲破五脏六腑,怒火与恨意高扬。
虚影在此间冰消雪融,更多的声音涌入耳中。
头痛难忍。
是恍惚的癔症,是幻听,还是——
她听到他的声音,几乎椎心泣血。
“怎么、会……”
复生后学宫那一遭询问中,近乎将骨骼摧毁。
“是、我的错……”
相灵真眼睫轻颤。
她听到了。
她在此世醒来,毕竟不是真正的起死复生。
慕容非用自己的寿数与灵力为她续命,从此生死相连,共享寿数。聪敏半生的慕容仙君知道自己将要付出什么代价,他不在意自己的生死,却遗忘这是相灵真的侥幸。
天下怎么会有无需付出代价的交换呢。
比死更可怖的惩罚,是死后魂飞魄散无法转世。
慕容非面对自己总是憔悴而虚弱,原来是因为……除了隐瞒慕容氏妄图利用她的事情而惶惶,还发觉禁术的启用,将让她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