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静默。
相灵真将眼睫微压,捏了捏腕骨,才淡声道,“我不读你的心。既然你不愿同我解释,那么我也说过了,我不会做这样强迫你的事。”
二人心中各怀心事,也是烦闷,一路无话中疾行至慕容氏。
身形渐近,却看家宰早已等在府前,待二人落地,恭敬迎上。
“慕容仙君,晋公子如何了?”
相灵真眉目冰冷,倏然低低笑了一声,听此一笑,家宰不由心中更生悚然,提不起一丝去看这位学宫前首席神情的勇气。
真是好极了。慕容非难得归家,甫一见他,慕容氏先问起的却是那位公子晋。
相灵真缓缓吐气。
她一向知晓慕容非在慕容氏不受待见,却总不明白是到了什么地步。今日再瞧,可算是见识到了。
听得此问,慕容非却早已习以为常,摇头给予回应,眉目冷淡。
这便心领神会。家宰微微躬身,伸手引路,“请慕容仙君与这位姑娘随我前来。”
慕容家主单独请慕容非一叙,相灵真不便参与其中,被委婉请避,跟随家宰在府中逛了逛,垂落的五指掩在袖中,默默掐算,心中越发沉凝。
慕容府上,怎还有意料之外的劫数?
“师姐……可是、有何发现?”
思路骤断,相灵真回过头,对出声的这位慕容仙君无奈展颜,二人先前别扭不约而同揭过,相灵真幽幽同他指出:“你瞧。”
慕容非不知她要为自己展示什么,便顺着相灵真所指方向望去,待到看清那处所在后,眸光微微一怔,眼底缓缓流动出一缕真切哀伤。
永临慕容氏、淮霍王室……
在三年前,又或许在更早之前,比岚山冬辩更久远的世代中,一切就已经在静默地生发殆尽了。
相灵真又道,“方才你同他们聊了什么?”
“……一些、旧事。无碍。”
相灵真这下微妙地瞧了他一眼。
慕容家主动怒的声音可是十分清晰,绝非面前这位慕容仙君含蓄所言那般轻巧,只是隔着法器结界,话语模糊,外人无法听清内容。
却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无碍”。
慕容非不再多言,以掌聚灵,将那枚自学宫带出的青铜铭文镜托在半空,收拢慕容氏中浮动的情劫,只轻声道,“将、情劫化解,慕容氏,便不用再……来了。”
“我一直在想。”相灵真垂眸转腕,话语缓缓,“为何姒九宿的诅咒会以情劫这般天灾形式呈现。”
慕容非微微颔首,维持灵力灌注的同时分出五分注意给相灵真。
“在学宫时,我也读过一些奇闻异事。不久前雪甦现世,足以得见有时异闻或许并非杜撰。”相灵真沉吟片刻,将记忆中几乎已然模糊的内容吐露。
“姒樰的初代樰君与夙王后琴瑟和鸣,育有一子,然而我在仙宫捕风纪事之中,却看到名为王女的存在。”
王女。
慕容非将话题接上,却是态度模糊,“昔、樰君收养,孤弱,王女……并不稀少。”
他顿了顿,又道,“还是、师姐说的,是,那只,夙王后的,鸟雀?”
传闻夙王后嫁与初代樰君时,曾自楚地带往仙宫一只雪白鸟雀,取名姬王女。然而数百年已如东水逝尽,所有一切都模糊在历史之中,于是一只鸟雀存在的确凿证据,也随之消隐无踪了。
相灵真凝望半空,半晌漠然,“或许如此吧。”
这般含糊对话并未得来追问,慕容非贯来如此,在二人之间留下足以周旋的余地,心照不宣之言便不再点破。
四方情劫哀鸣。
相灵真眉目骤然凌厉,衣袖猎猎狂舞,抬臂间竹卷化作巨大屏障,将宅院尽数笼罩其中。
“慕容非,过来!”
慕容非身法变动,下意识遵从她的话语,手中掐诀,巨大赤色鸟雀图腾自青铜铭文镜腾飞而出,啼鸣高绝九天,直冲落下的狂雷。
那道劫数迎面,慕容非向来浅淡神情随之动摇,惊诧在双眸中闪过,一时二人皆是面色剧变。
与他们所想有差,劫数并非是冲慕容非而来。
相灵真再三掐诀,一式三变,上古山海异兽自竹卷中虚幻显形,霎时啼鸣啸吼不绝,直扑天劫。
越探越心惊。
……怎么会。
这情劫可与她相灵真有什么干系?分明是不该存在、不曾存在之物,如何会凭空生出?
玉碎之声断续响彻,虚录化作的屏障缓缓生出裂痕,显露颓势,相灵真微微蹙眉,眸光不动声色扫过四下,暗处惊惧波动尽数涌动。
她微不可闻叹口气,停了手诀,抬手一翻,收纳情劫的青铜铭文镜便被她托在手心。
天际暴乱雷声停滞一刻,暴劈而下。相灵真另一只手伸在身前,口中低声,虚录与之共鸣,绽放出刺目清辉。
她心中已有决断,慕容氏是不顶用的,面对来自前朝的咒毒插不上什么手。身旁这位慕容仙君虽同自己修为相近,但自她复生以来身子骨一直不大好,对这道劫数也无能为力。
事已至此,由她来抗下,将其他人护住,也再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乍然雷光中,慕容非却猛然伸手。
他在相灵真惊怒目光里抓住了她的腕子。
……谁又要他一起来分担?
相灵真猝不及防,看清慕容非惊痛的双眸。
便是伴随这一动作,慕容仙君的从容不迫悉数打碎,失声间犹近哽咽,眼底惊惧显露无疑,纤毫毕现。
“师姐——”
她下意识抬眸,望进去,借由这双眼睛历数往事前生。
学宫地处偏北,碰上冬日,也会落雪。
素手搁下笔墨,视线晃目间向窗外远眺,学宫长青不败的松柏枯萎了。
相灵真在这片迷蒙幻梦中模糊想:这是什么时候呢。
视线摇晃朦胧,她感受到头晕眼花,是气血两空。
不知过去多久,这道人影缓缓起身,天移影动,自廊下艰难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