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生与你离散,非我所愿,却仍然无奈。此刻便是受锥心刺骨之痛,也不敢再次放手。
所以方才他才会在刹那伸手,同相灵真一齐承受这道劫数。
相灵真怎会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于是她淡声说。
“慕容非,你听好了。”
她一字一句。
“是我先说爱你的。不是你对不起我。”
慕容非愣了愣,茫然望着她,向来清冷自持的青年一时竟不自觉十分可怜,没能将相灵真话语反应。
这副模样倒让相灵真用手背轻轻覆在他额上,“这样一副神情,看得好似我折磨你一般。”
“可能清醒些么?”
慕容非微微一怔。
“师姐……?”知晓了这些列国世家的腤臜,却并不将他一并责怪?
慕容非辗转反侧的三年至今,便是胆怯此刻的到来。
他没有想过相灵真竟未作出被冒犯的怒意,且这般轻巧接受了,并不同他冷下眉眼,细看还能看出早有预料的淡然。
他想了许多,却忘了相灵真的手还同自己相贴。面前这位慕容仙君的纷乱念头混乱闪过,相灵真覆在他额心的手背轻轻敲了一下,“知晓了,有什么好责怪你的,你心中这样恐惧做什么,要我配合着可怜心软你几日么?”
她放下手,静静道。
“我生气的,只是你从来不明白爱惜自己。”
得来全然不同的反应,慕容仙君眉目现出一丝茫然无措。
相灵真声音不由得放轻些许,“没关系。”
没关系,他们不要你,我却要你。
他们遗弃你,我就带你回家。
我们可以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或是更清苦也更安定平和的日子,所有一切,并无不可。
在这其中,无论身份,无论地位,无论立场,所携手度过的岁月才是最重要。
离开慕容氏前,二人前往祭拜了慕容非的母亲。
那坟冢远离众人,已生了些许苍翠草叶,慕容非没有将它们去除,怜惜生灵生长不易,只轻轻地拨开碑前野草。
将慕容仙君养育的女子名讳模糊,音容笑貌皆已逝去,唯有她留在世上的心气与爱恨仍然在生者记忆中鲜明无匹。
慕容非轻声道,“母亲。”
落后他几步站定的相灵真已收敛了面上盈盈笑意,神色郑重。
她侧头看慕容非,却没有发问,等待他自愿将这一切同她分享,分享他生命中自己不曾参与的、那些自年幼到年少离家求学的时光。
慕容非将那女子的一生娓娓道来。
“昔年、慕容氏在,淮霍如……日中天,已是,最盛。母亲是、唯一的……本家姑娘,被捧在、掌心,百般迁就。”
慕容非没有表露出悲伤神色,却轻轻摸着那块石碑,眸光专注,几乎将额心贴在冰冷碑身。
“霍君,并非良配。她、心气郁结,恨所遇,非良人,不愿……入宗祠,要求、死后尸,身焚尽,便埋……在了这里。”
“她是很、有主意……非常,有主意的人。我年幼时、不懂的道理,模棱、两可的,意识,都是她,一点一点,教予我。”
他放下手,眉目静默,缓缓向后退上两步,目光仔仔细细将这碑文印入记忆之中。
逝者是冰冷的、不再说话,不再有创造新的记忆。
那具尸骨是他的母亲,也不再是母亲了。
“就、这样吧。”
学宫前任首席在他身旁停步,慕容非便心中有数,静默为心上人让开,看相灵真掐过三炷细香,微微躬身拜了拜,轻轻插在铜炉之中。
她直起身面对他,话语娓娓:“自我有意识起,我就在绛楚的大地上走动。”
“我没有父母双亲将我抚养,只是在行走中见过许多父母子女,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她见过许多人……太多,他们组成她对这世间亲情的模糊印象,她行走、观察、明悟,却不曾参与其中,始终远远遥望,始终没能拥有,始终一知半解。
于是年幼的相灵真在云梦泽飘摇的芦苇中、在远天黄日里,赤足淌渡过人世。粼粼的水色荡漾开,她回过头望,隐约明白自己身上有些应当发生在每一个人生命中的东西已被天地剥夺,又给予了她凡人一生所不能触及的大机缘。
她张开口,尚且稚嫩眉目已如多年后一般沉静,只轻声喃喃,“太一威灵,观万代幽明,唯道长生。”
慕容非道,“唯情长生。”
相灵真微微一怔,奇异地望了望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却不再多言。
她没有再继续说,只话锋一转,轻飘飘道。
“走罢。现下我应当去逮人了。”
这话中音腔阴森,旁人听去定要打一寒颤。
“我倒是很想知道,这位陈姑娘,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