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将淮霍方言乡音忘却了许多,一时半刻无法想起,也是无奈。”
相灵真轻轻颔首,不在此事上再次言语追究,已明白了霍逢的态度。
霍逢入芈昭虽非自己所愿,却也的的确确向昭偕呈上献策,提出车轨书文的统一标量。此番将淮霍官话称作方言乡音,便是一种表态。
她的师妹声音恭敬而温和,听来却不卑不亢,甚至带了点微微的笑意,“我心中明了,陛下一统九州,是不可阻碍的。”
“我很高兴。只是仍然有点难过。”
在昭芈的世代里,没有绛楚的位置,自然也没有淮霍的位置。他们的存在应该被封存,不臣之心应当被遗忘,它们被标注在昭芈的版图之中,成为芈君统一中原的小小注脚。
相灵真道,“我知晓你的愿景,在此世代,这并没有对错之分。”
她再次重复,“立场不同罢了,所有一切,没有做错的分别。”
霍逢怔了怔。
她从没有希冀相灵真能够在复生后用这般温和态度对待自己,此刻指尖发颤,忽而出声,“淮霍王室与仙宫有共同流淌的血。”
相灵真眸光落在她的眉目上,静静等待她的话语。
“仙宫倾覆后,是我代表霍王室,藏下了姒九都与陈禾曲。”
“我知道。”相灵真道。
霍逢不禁哑然。
“……是么。”
相灵真轻声叹息。
“别想得太多了,将自己困在其中。”
“你不同我们一并离开,是么?”相灵真低头活动了一下腕骨,“你做出决断了,我同慕容非也不想让你违背本心。”
霍逢没有出声,便是默认了。
“好,我只是想来见见你。那么现下我同慕容非要走了,还有什么想同我们说的么?”
霍逢忽然唤了一声,“师姐。”
相灵真转过头,“嗯?”
“或许这般请求有些冒昧,然而可有什么……学宫的物件,可以令逢作留念么?”
霍王姬的眼瞳微微泛动流光,仍未曾被摧折心气,在这暗色的牢狱之中显眼又美丽。
相灵真不可遏制感到心软,出声应了,“我找找。”
她在玉镯中翻了翻,只是向来欲求轻浅,对尘世几无执念,便也只找到了一场空。
霍逢看着她的师姐认真翻找,最后却仍然带着遗憾将结果告知,眼中缓缓蓄了柔和与悲伤。
她慢慢笑了一下,垂下眼睫,旁人看不到双眸中的怅惘,只是很轻很轻的疲倦透过话语飘散,令人心中叹息。
“原来这样啊。”
她在相灵真的记忆中,终于自那位岚山冬辩的霍小王姬有实感地长大成人,变作如今的芈君幕僚,又是足以顶天立地承担起家国责任的霍逢仙君。
相灵真望着这张熟悉而陌生的眉目,霍逢长开了,褪去年少时轻狂的少年气,变得更沉稳,也更身不由己。
她这位师妹的仙法术数,从来不比慕容非、不比墨永差。
“那么师姐,可以替逢将这东西带走么?”
于是她们迎面相对,有年少记忆被霍逢放入交叠掌中。
霍逢长发披散,相灵真将那发冠捧在掌心,默然片刻:“你想让我交给谁么?”
你的母亲么?还是带回学宫?又或者,你希冀能让它埋葬在这片大地之上,继续遥望世代来去变迁?
霍逢却说,“师姐,你将它融了罢。”
相灵真此刻终于愣住,长久的风声贯穿她们胸腔,竟感到心神恍惚。
她望着这一生也不曾好好看顾的师妹,茫然之间,忍不住内心生发的奇异悲恸,伸出手。
霍逢好似知晓她要做什么,微微低下头,凑过来一些,任相灵真将自己脸侧凌乱发丝挽到耳后,露出那张平静的面容。
相灵真很轻很轻向她道歉,一字一句,近乎哽咽不能语,“是我没能……”
她自复生后才学会珍惜身边的情谊,然而这份开悟实在来得太迟、太迟了。
霍逢笑了。
眉目弯弯的霍逢仙君温声安慰她的师姐,“相灵真,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为何要对我愧疚呢?”
“是我一意孤行,还间接害死了你。”
“相灵真,你应该恨我,而不是原谅我,然后来怜悯我。”霍逢顿了顿,她唇齿颤抖,最终泪水涌出那双昔年美丽而闪耀的眼睛。
霍王姬逢对昔年她也曾仰望爱戴的学宫首席说,“师姐,我问心有愧,是我对不住你。”
她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