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臣二人不欢而散,待到再看不清昭偕离去的身影,霍逢又恢复漠然神情,眼睫低垂一瞬,便不能由此揣度她的想法。
相灵真确认昭偕离去,才出声道,“霍逢。”
狱中女子蓦然抬头,眉目微动,片刻后终于反应过来这道声音的主人,竟说不清是喜更多还是惊更多,“相灵……”
察觉不妥,霍逢又极快改口,“师姐……?”
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幻听了,然而这道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她们曾一同在学宫之中嬉闹争辩许多年,绝不可能让她错听错认。
相灵真微微弯下腰,面色认真,话语和缓,“可还能将我认出?”
这话有些调侃意思,是叫彼此放下警惕。
相灵真发丝垂落几缕,露出的面容一如往昔,霍逢愣愣看了她一会儿,好似正自落了灰尘的记忆中将学宫首席的模样翻找。
眼睫缓缓颤动着,霍逢的神情盈上了不敢置信,几乎要使出浑身气力才能克制自己向相灵真扑去的想法,接受这鬼神莫测的还魂一事竟成了真。
此刻心绪激荡,又是恐慌。
她早有耳闻,却一直半信半疑。此事在眼前证实,也是终于令猜测落定。
亡者复生这种事……相灵真又将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才能得来再次干涉世事的权力?
霍逢慢慢地挪到桎槛旁,端正跪坐,双手仍然落在膝上,身姿挺拔,好似此时并非阶下囚,却漏出了几分不稳,昭示她不能平静。
霍逢吸了口气,才颤声问,“灵真?”
“是我。”
相灵真静静望她,看清她眼底的惊讶,便是身陷囹圄,却也并不显得慌张。
霍逢抿了抿唇,见她这副模样,也没有再奢望更多,只是张了张口,最后还是问,“师姐,因何而来?”
脑中闪过许多猜测,关于淮霍,关于昭芈,亦或是仙宫……相灵真是来向自己求证什么,还是需要自己的一个解释?
种种猜想令她自嘲,眉目便也不自觉泛动了苦涩。
相灵真却道,“为你而来。”
霍逢惊地抬眸。
万千言语这一刻熄灭。
心情无法言明,霍逢只是感到眼眶微酸,仿佛在这一刻终于能够确信,也曾有故人愿意将她惦念,来见她最后一面,与她珍重地告别。
相灵真可也知晓那些事有她在背后充当推手么。
可也知晓自己的死与霍王姬逢脱不开干系么?
如今这一声“为你而来”,却使霍逢生出了万千愧悔,不敢直视相灵真那张熟悉眉目。
她侧了侧脸,平息内里思绪,转移了视线,看清慕容非身影,声音很轻,“你也来了么。”
慕容非无声叹了口气。
见她仿佛万语千言却无从诉说,相灵真难得体贴,思虑过在场三人的身份之后,好似悟了什么,只道,“你若有什么话想要同他说,那么我回避一旁。”
霍逢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是你不能听的,师姐。只是我的确有话想要同慕容仙君说上一说,失礼了。”
她本就没有什么好再瞒着相灵真的了。既然师姐与慕容非会出现在这里,想必所有一切,相灵真都早已明了。
她只是……心中有愧。
既然得到这般保证,相灵真便也不再说些旁的话语避过,只在一旁抱臂垂首,全神贯注散出探知,注意这诏狱是否有旁人再来。
霍逢抬起那双眼睛,同慕容非对视。
“慕容仙君,淮霍如何了?”
她同慕容非交谈,情绪轻而淡,仿佛二人并非血脉相连的亲族,陌生而平静,却在其中珍重着比血脉更深沉的情谊。
二人就淮霍动荡低声交谈,慕容非为她解明列国局势,得来霍逢低头沉吟。
“……原来,如此。”
她笑了起来,自言自语,落定了自己的答案。
“我明白了,陛下确实是要这般做啊。”
“说完了?”相灵真抬眸,“看来你的确认为他是一位明主?”
二人一并向她看了过来。
霍逢微笑着点了点头,“是啊……的确是好魄力,不是么,师姐?”
相灵真不咸不淡道,“确是如此。”
“既然谈完了正经的,那么我问些让我好奇的。”
“为何不用淮霍官话?”相灵真收了感知,没有在昭芈国君的话题上多做停留,只是问着些不相干的话题,“难不成是有什么人还在此处看着么?”
问题来得太突然,霍逢微微一愣,好似一时半刻没能转过弯,无法理解这话中的意思。
她望着相灵真,想起相灵真二人在昭偕走后现身的迅速,才明白为何有此跳脱一问,又露出叹息般的无奈笑意。
“师姐,逢入芈昭多年,已是比之当年长在淮霍的时日更长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