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呈安离开后,李玄度随意往床上一躺,以手覆面,心道自己这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两世加起来活了几十年,本以为自己已是心如枯木,没想到遇到故人不过短短一日,情绪便轻易地让她牵动了。
他早已习惯高居明台,将所有真实的想法都隐藏在层层面具之下,绝不允许自己被无用的情绪裹挟,做出任何有失偏颇的决定。这样虚假刻板的日子,上一世他过了几十年,直到病倒在榻,回想自己这一生,他才恍觉,自己得到的,既是至高无上的权利,也是无边无际的孤寂。
他没有亲人,也没有仇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对手。世间众生,都是匍匐在他脚下的臣民。年轻时,倾慕他,顺从他,仰仗他;老去后,算计他,忌惮他,背叛他。但面对这些,他无喜无悲,只因有得有失。
一世尊荣,一世孤独。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没有对皇权的恋栈,也没有对死亡的抗拒,反而是无比的平静从容。
但没想到,再次睁开眼时,原本该寿终正寝的自己,竟然又回到了年少时。
此时的他,正因舅父魏国公被幽禁于西山行宫。
他抬眼望向四周,只觉得西山行宫的寝殿,依稀还是三十多年前的样子。即使后来他荣登九五,坐拥江山,但困于西山行宫的这段日子,依然是他一生中难忘的回忆。
曾经所经历的苦痛与屈辱,早已在之后数十年的君临天下中逐渐被隐去。若叫他自己来评判,他这一生虽算不得十分圆满,但也无甚遗憾。
故而,他实在想不明白重生这一遭是为何,难不成这是老天在同他开玩笑么?
若早回来几年,他还可尽力去阻止魏国公案发生,避免母后自尽,但此时距案发已过了六年,再无挽回的可能了。
夜过三更,帘外雨尚未停歇。
几十年的往事,在他脑海中如走马灯般转动,曾经的亲人、友人、敌人、仇人在他人生中不断出场,随后又相继退场,唯一不变的只有,手中紧握的无上的权力……
突然,画面定格在一张脸上,这张脸虽然已经染上了岁月沧桑,但清澈灵动的眼神依旧一如往昔,是他上一世的皇后——魏姮。
魏姮是他舅父魏国公的女儿,四岁时上街游玩,被拍花子给拐了去,还没等找回来,国公府就出了事,她也算是因祸得福逃过一劫。后来魏愆在淇州找到了她,甚至在和他联手平反了魏国公案后,以手中兵权相胁,不顾他当时已有正妃,要求他继位后立魏姮为后。幸得王妃汪氏顾全大局自贬为妾,否则此事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有魏愆施压在前,因此,他待魏蘅算不得好,甚至登基后后宫的大小事务也一应交由贵妃汪氏处置。无宠无子无权的皇后,在后宫中不过一尊泥胎木偶,但她对此从未有过抱怨,甚至写给魏愆的家书,也都是报喜不报忧。
她安安分分呆在凤栖宫里,甚至临终前唯一一次求见他,也只是要求他在她死后,不要将她葬入皇陵。
回想起往事,纵使再是心硬如铁,李玄度也不得不承认,对于他的这个皇后,他虽不喜,但的确是心存一丝愧疚的。
而这一点点的愧疚,比起他对自己那个冷酷无情的父皇的痛恨,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天底下大概没有哪个少年,会不孺慕自己高大伟岸的父亲。少时,他也曾卑微地期待,父亲可以像亲近李玄翊那样地亲近他,但即使他做的再好,即使他被众人交口称赞是天纵英才,却始终都换不来他多看自己一眼。
他不解又委屈,觉得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好,才不得父皇喜爱。他一次次怀着满腹的委屈去问母后,问姑姑,问姑父,却从来没人告诉他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