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花家来了人。
从马车上被搀扶下来的,是两位年事已高的老人。衣料虽显华贵,却掩不住长途跋涉的疲态与眉宇间的沉郁与倨傲。
“你之前见过你舅母的家人吗?”邵冬生与玉万珰隐在廊柱后的阴影里,低声交谈。
玉万珰点了点头,目光紧锁那两位老人:“见过。左侧那位,便是舅母的生父,花家如今的家主。”他微微示意,“看他拇指上那枚戒指——深绿翡翠,赤铜戒托,那是花家家主的信物,旁人绝不敢戴。”
“家主亲至……”邵冬生眉头蹙起,“那被抓的四人,莫非是花家嫡系?”可是,她摸摸下巴“用嫡系子弟来做弃子背锅?”这不合常理。
她皱眉“那本书上,可曾写明集齐尸身后,究竟如何‘复活’?”她似乎没有看见过。
玉万珰也仔细想着,那书上的内容已经被两人研究了好久:“没有,集齐二十三具尸体找到阴气聚集之地从死亡时间长短依次倒挂在树上,在月圆之夜开始进行仪式……不对,既然这样他们为什么还需要舅母的尸体!”自从知道舅母死后并没有安稳,甚至舅舅很有可能知道这件事后,他心中一直有股戾气,现在事情似乎更加严重了。
“他们想要做什么?!”玉万珰狠声道。
邵冬生按住他微颤的手臂,低声道,“我们去寻秋关夕。她或许知道。”
公堂之上
“堂下何人。”方绘端坐案后,声调平直,听不出情绪。
“月下花家,花漫镇。”左侧老者微微昂首。
“老身苏丽杉,见过方大人。”右侧的老妇人随之开口,语气勉强算得上见礼。
两人略一颔首,便静立原地,见方绘并未如寻常般赐座,面色虽显不豫,却也未当场发作。
堂后隔间里,万盼夏悄声问身旁的娄征:“月下?冬生他们这次回来,没提花家啊?”
娄征目光仍锁在堂前,低声解释:“花家后人经营不善,早已败落,又因得罪了月下当地势力,多年前便举族迁离。自称‘月下花家’,许是……还想扯着从前那点微末名头。”
万盼夏从竹帘缝隙间瞧着那两个面色沉郁的老人,眉头皱得更紧:“死到临头,还端这架子……”
堂上,方绘并未理会二人的姿态,径直问道:“家主可知,花临甫、花石安、柳悦溪、花歌四人,所犯何罪?”
花漫镇冷哼一声,枯瘦的手指捻着扳指:“罪?他们犯了什么罪?不过是为家中早逝小儿迁坟移碑,给他寻一个好去处,尽些心罢了!如今年头,连动一动自家坟冢,也成了罪过?!”
“迁坟移碑?”方绘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买卖二十三家坟墓,掘尸挖骨,亦可算作‘迁坟’?以邪术禁法,残害无辜性命以图灭口,这便是花家的‘尽心’?”
“荒唐!”花漫镇手中拐杖重重一顿,“那些不过是无知乡民以讹传讹!我花家诗礼传家,岂会行此魍魉之事?那四个孩子年轻气盛,许是行事急躁,冲撞了乡邻,但绝无害命之举!大人若有实证,便拿出来,休要凭空污蔑!”
“实证?”方绘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冷电般射向花漫镇,“花临甫等人对收买尸亲、搬运尸身之事供认不讳,画押文书在此。你还有什么话想说?”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沉一分,堂上气氛陡然凝肃。“更不必说,尔等所为,并非简单的盗尸。二十三具尸身,按死亡时序排列,悬于特定方位……花家主,这绝非寻常迁坟。你们究竟想在月圆之夜,行何种‘仪式’?所求为何?”
花漫镇脸色微微发白,嘴唇紧抿,苏丽杉则下意识地捏紧了袖口。
方绘不给他们喘息之机,声音陡然转厉:“尔等执着于获取穆夫人遗体,又是为何?莫要再以‘落叶归根’搪塞!穆夫人嫁入穆家时早已说过此后与花家划清界限!她尸身之上,到底有何物,是你们那‘仪式’不可或缺的?!”
这一问,连隔断后面的万盼夏都屏住了呼吸。
花漫镇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强撑着:“荒谬!我女儿逝去,老朽思念成疾,想接她回来安葬,有何不可?至于什么仪式,老朽一概不知!定是那四个不肖子孙,受了外人蛊惑,胡作非为!”
“一概不知?”方绘冷笑他从一旁拿起一本册子,从中拿出一章薄薄的纸页:“花家主,多亏了您亲自来,让我们的人有机会找到你儿子所说的那封您的亲笔信。”
老者浑身一颤,踉跄半步,被苏丽杉死死扶住。
堂上一片死寂,唯闻老人粗重的喘息。
“伪造,这是你伪造的!”花漫镇抬起浑浊的双眼,眼底满是惊怒与愤恨。
“既然如此,”方绘将纸页又推前半寸,语气笃定“不妨请花家主亲自查验?”
花漫镇死死盯着那页纸,犹疑与恐惧在眼中翻涌。就在他挣扎是否上前的刹那——
“你们怎敢!!!”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
玉万珰自堂外疾冲而入,身影快得几乎化作一道残影。他径直扑向花漫镇,一把攥住对方衣领,将人硬生生提起半寸。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松散笑意的眼里,此刻烧着骇人的怒火,几乎要将眼前的老者焚穿。
堂上衙役一时竟未及阻拦。
花漫镇被他勒得呼吸困难,老脸涨红,眼中尽是惊骇。
玉万珰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一帮杂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