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是你们才对!若当真这般割舍不下,何不用自己的性命去填?!!”
公堂之上一片哗然。两侧衙役迅速上前,架住玉万珰的胳膊将他向后拖开。一名捕快试图掰开他紧攥的手指,险些被他反手抓伤。
“你们必死无疑!若让你们活着走出常州,便是我玉万珰的过错!!”他声音嘶哑欲裂,字字浸着血气。这般藐视律法的悖逆之言刚落地,就被疾步进来的邵冬生,一掌重重拍在他后脑。
“砰!”
惊堂木震响,压下所有嘈杂。方绘面沉如水:“尔等视公堂为何处?将扰乱秩序者押下去,暂行看管。”
玉万珰被这一掌打得气息一滞,怒火稍退,理智渐回。他死死瞪了花漫镇一眼,不再挣扎,任由捕快将他带下堂去。邵冬生转向方绘,拱手深揖:
“大人,我等已查明,花家为何非用花照夫人尸身不可。”
“讲。”
“此仪式必须用有血缘关系的人,作为母体来让已死去之人重生。”邵冬生直起身,目光转向面色铁青的花漫镇,“花家在六年前降下一男胎,本来没什么特别的,直到那孩子五岁时,展现出非常的经商天赋,这让花家主看见了让花家重盛的希望,为了保护他还将其改了名字,名为‘周府君’。”
“保护,为什么说要保护他?”方绘。
“花家昔日在月下结怨甚深,花家主终日疑心仇家报复,唯恐这唯一的希望有失。”
花漫镇激动开口:“疑心?!要不是那些人来报复,我孙儿怎会早逝!要不是他们我们花家怎么沦落如此地步!”
“花家主稍安勿躁,听完我的话再说不迟。”邵冬生眼睛往他身后的隔断看了一眼,“周府君小小年纪一天十二个时辰,只休息一个时辰,其余时间皆是在学习如何经商,看各种账本簿册。死去时整个人不过三十斤,形容枯骨,”她将手中一卷文书呈上,由桑土转递方绘,“此乃当年花家报官后,仵作验尸所录的卷宗副本。”
待方绘看完,她续道:“之后便是花照也就是穆夫人意外离世。花家主不知从何处得来那‘复生’邪术,谎称能令亡女还阳,从穆和手中骗出尸身。”她指向案上那本册子,“此节之前已向穆和求证,供词俱在录中。”
“本官知晓。继续。”
“他们从未想过复活花照夫人。他们想要的,是以她的尸身为皿,重新‘孕育’出死去的周府君。正因仪式必须以血亲为媒,故他们盯上了刚刚亡故的花照。而穆和误信其言,以为真能救回爱妻,才屡屡为之遮掩。”邵冬生垂首,“大人,已陈述完毕。”
而她身旁的花漫镇,早已面色灰白仿佛下一秒就会昏倒,【这可不行】后方一名捕快眯了眯眼,手中水火棍悄然调整角度,打算在他要昏倒的时候给他后腰来一杵子。
先开口的反倒是一直没说话的苏丽杉,她面色沉静“所以呢?花照是我女儿,是我九死一生生下的骨肉。借用她的身子,便当作是她报答我的生恩,有何不可?犯了什么罪?待长歌归来,我跪在花照灵前赔罪都行。”她苍老的嗓音没有半分波动,发间步摇随着话音轻轻颤动,“她是我的孩子,为我、为花家做任何事,都是应当的。”
隔段后传来一声闷响,似有人狠狠踹了一脚木壁。
邵冬生直视着她:“花照夫人从来只属于她自己。她的身躯、她的魂魄,皆非任何人可随意处置之物。”
“若无我当年执意生下她,她早成了一摊血水。”苏丽杉漠然回应。她仍记得,当年大夫诊出是女胎时,花漫镇脸上毫不掩饰的厌弃。是她咬牙坚持,才留住了这条命。
真相既已揭开,花漫镇与苏丽杉仍咬死不认罪,口口声声“父母之恩大过天”“家事不为罪”。方绘不再多言,下令将二人收押,此案暂结。
隔断之后,玉万珰被娄征牢牢按住肩头,终未再冲出去。
他瘫坐在地上,眼泪从指缝溢出,听着那两人还在喊冤的声音,心中满是怨恨,怨恨花家,怨恨舅舅,更怨恨他自己,如果不是他,如果不是他,舅母就不会遭遇这些事。她本该在春日里赏花,在秋夜里观星,而非被至亲算计,死后仍不得安宁。
娄征的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未发一语。万盼夏急着要去寻邵冬生,转身时正与她撞个满怀。
两人低声交谈着,一前一后悄然离开。狭小的隔间里,只剩玉万珰与邵冬生。
她在他面前蹲下,轻轻牵起他冰凉的手。“真相已大白,他们会受到应得的惩罚。”她的声音很静,像夜风拂过草叶,“再为她雕一朵木槿吧。送给她。”
玉万珰垂着眼,喉结滚动,闷闷地“嗯”了一声。
等到他收拾好后,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花照的尸身前两天被他领了回去,他的母亲才知道这段时间他究竟在忙些什么。
小花园里,夜露初凝。玉万珰独自坐在石凳上,仰头望着被层云半掩的月亮。整个人仿佛沉进了厚重的泥土里,手指僵冷,双臂沉重得抬不起,双腿像生了根,扎在这片土地上。
脚步声轻轻响起。穆念走到他身旁,衣角拂过石阶边的草叶。
“万珰,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短短几日便憔悴了许多。见他没有应声,她缓缓矮身,在他身旁坐下,也仰起了头。
云絮游移,月光时隐时现。
“母亲,”许久,玉万珰才开口,声音粗粝得像磨过砂石,“舅舅牵涉盗尸、包庇重罪,怕是……要关上好些年。”他说得断续,汹涌的情绪堵在喉头,几乎分不清自己究竟在说什么。最终翻来覆去挤出来的,仍只有那句:“……对不住。”
不知是在对谁说。
穆念伸出手,温柔地抚了抚他的发顶,掌心带着熟悉的温度,“他自己做了错事,他自己要受到惩罚。”
第一次见到花照,穆念已经嫁人了。花照不爱笑,总是一脸严肃的和她打招呼,然后再给她塞一些好吃的好玩的和自己做的玉饰。
夜风穿过花枝,带来冷意。穆念颈间坠着一块猫形的白玉,指尖无意识抚上,“花照现在……”她望着云隙中漏出的一缕清辉,轻轻说道,“总算自由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