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出发前往东京之前,加茂宪纪下学后回了趟主家。
只脚踏进大门,他的心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关于这里,年少时的记忆并不美好。
侧室之子,如果不是继承了家族的术式,如果不是母亲的期待,……他很难说,自己是否能在加茂一族压抑的环境中取得如今的成绩。
加茂宪纪在庭院内稍站片刻,在族中的仆侍的服侍下,回了自己的起居室。
下人脚步轻悄地走上前,为他脱下京都校服,换上家纹和服。整个过程无人言语,结束后,他们安静地抱起换下的衣物,躬身退出房间。
一如既往的沉默,一如既往的凝重。加茂宪纪从小在这种氛围中长大,早已习以为常。
他整了整衣襟,正要出门,却见加茂富伦派来的下属已经在门口静候,“少爷,家主大人有请。”
加茂宪纪脚步一顿,睁开一只眼瞥向来人,随后缓缓敛起目光。
“知道了,走吧。”今天来者脸孔陌生,不是往日在家主与他之间传话的那人。
和室内。
加茂宪纪恭敬地跪坐,向上首的老者深深低头行礼,“家主大人。”
他的举止仪态端正得体,加茂富伦见状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
耳边传来早已听过无数次的教诲,关于家族的责任、祖上的荣光,加茂宪纪内心平静无波,只是面无表情地聆听着。
待到家主讲罢,加茂宪纪以为训话即将结束,正暗自松了口气,冷不防听到加茂富伦唤他的名字。
“宪纪,听闻你们即将出发东京校参加交流会。”他手指轻捻胡须,状似关怀小辈的语气。
加茂宪一时揣测不出他的意图,略作迟疑后答道:“是的。”
“既然如此,我以家族的名义,交予你一项任务。”
“……”刹那间,加茂宪纪脑海中闪过诸多阴暗的猜测。是去打探东京校的情报?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无论心中如何作想,面对家主的命令,加茂宪纪即便心有不愿,也无法拒绝。
“是!”他沉声应道,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以他目前的地位,根本没有违抗的余地。更何况,他的目标是加茂家主之位。
一切都是为了家族利益。
“好!”加茂富伦大笑,心中再次嘲讽“夏油杰”先前提醒是多此之举。
“近日有传言称,东京校的五条悟与一个突然在咒术界冒头、名叫朝贺弥生的人往来频繁。”加茂富伦双臂环抱,语气沉肃。
“……我也有所耳闻。”咒术界中消息流传之快,远胜寻常人类社会,毕竟是将性命悬于刀尖的职业。加茂宪纪自然也从各方听到些许风声。
何况,五条悟的实力令同时代的术师难以企及,其存在本就极为醒目,一举一动都时刻引人关注。
加茂宪纪低垂眼帘,掩去眸中思虑。
五条悟所代表的五条家,虽与加茂、禅院并称“御三家”,但仅他一人,就足以令其派系势头发展远胜另外两族。这正是家主最为忌惮之处,尤其是在加茂一族势力日渐衰微的当下。
难道是想借此事派他去搜集针对五条悟的把柄?那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
加茂富伦并未察觉他心中所想,继续说道:“你的任务是:在交流会期间,查清他们之间的往来仅是私人性质,还是代表东京校方的行为。”
接收到任务内容,加茂宪纪沉默片刻,随即躬身应道,“明白。”
祖孙之间并无寻常人家的温情。吩咐完毕,加茂富伦便不耐烦地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加茂宪纪拉开和室的门,正欲离去,却忽然想起一事,转身望向端坐于权力中心的家主。
“家主大人,请容许我询问一事。”
加茂富伦漫不经心地啜了口茶,“说。”
“您从前那位负责传话的下属,加茂志,如今是不在家中了吗?”
“他啊。”加茂富伦略作回想才记起这人,随口反问,“怎么,你找他有事?”
“只是今日见到传话的换了人,一时想起。”加茂志是族中少数能不拘身份同他说上几句话的人,加茂宪纪不免有些在意。
“呵,实力不济,死在任务中了。”加茂富伦放下茶盏,语气平淡。他心知此人是被派往夏油杰处送人时遭了毒手,因早有预料,显得无动于衷。
加茂宪纪心头一沉。他转回身背对着和室,低声道:“……原来如此。”
不大的话音很快消散在空气里。他望着眼前漫长的回廊,眼神有片刻恍惚,随即再度凝起,迈开脚步径直离去。
早就知道的,人命之于家主,从来卑微又低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