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却没有穷追猛打,她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一种清晰的立场:“主任,王皓同学出言不逊在先,是主要过错方。但李春珊同学冲动动手,也确实违反了校规。我愿意为我的话负责。如何处置,请主任决定。”
她这番话,既清晰地指出了过错方,又没有完全为李春珊开脱,显得客观而公正,反而更容易让人信服。同时,她将自己和李春珊牢牢绑在了一起——“与我有关”、“维护我的名誉”。
李春珊呆呆地看着苏羽的侧脸,看着她紧绷的线条和那双此刻充满了惊人力量和担当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又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
苏羽在保护她。用这种她从未想过的方式,如此直接、甚至堪称激烈地,站在了她身前。
刘主任沉吟了片刻,目光在几人身上来回扫视。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王皓!”他厉声道,“写三千字深刻检查,下周一升旗仪式上当众向苏羽和李春珊同学道歉!记过一次!家长带回去好好教育!”
王皓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主任……”
“闭嘴!”王母脸色铁青地喝止了儿子,显然也知道事情轻重,狠狠地瞪了王皓一眼,咬牙道,”我们接受处罚!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刘主任又看向李春珊,语气依旧严厉:“李春珊,动手打人就是不对!写一千五百字检查!警告处分!下次再犯,绝不姑息!”
这个处理,明显对李春珊轻了很多。李春珊还没反应过来,苏羽却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还想说什么。李春珊下意识地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校服袖子,阻止了她。能这样,已经很好了。
苏羽看了她一眼,抿紧了唇,没再说话。
“都回去吧!”刘主任不耐烦地挥挥手。
王母拉着满脸不甘和羞愤的王皓,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教务处。办公室里只剩下刘主任、李春珊和苏羽。刘主任看着并肩站着的两个女孩,目光复杂,最终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们也回去吧。苏羽,你……唉,好好学习,别被这些事影响。”
“谢谢主任。”苏羽微微颔首,拉着还有些发懵的李春珊,转身走出了教务处。
外面空无一人,昏暗而安静。刚一走出门口,苏羽就猛地松开了李春珊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她快步向前走去,背脊挺得笔直,步伐很快,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拒人千里的疏离感,甚至比平时更冷。仿佛刚才那个在教务处里言辞犀利、挺身而出的苏羽,只是一个幻觉。
李春珊跟在她身后,看着那个瞬间又将自己封闭起来的背影,心里刚刚涌起的巨大暖流和震动,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困惑和不安所取代。
“苏羽……”她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
然而苏羽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她只是更快地向前走去,几乎像是逃跑一样,迅速消失在了楼梯的拐角。
留下李春珊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苏羽方才拉她时,指尖那冰凉而短暂的触感。
李春珊的心,再一次被吊在了半空。
下晚自修后苏羽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学校。风带着深秋的凛冽,刮在脸上,却吹不散她心头那阵滚烫的、混杂着后怕和某种陌生冲动的躁动。
推开家门时,她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呼吸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她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准备迎接母亲可能的盘问——关于教务处那场风波,刘主任真的不会通知家长吗?她不敢确定。
然而,客厅里的气氛却出乎意料。林薇正坐在沙发上,她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舒缓的神情,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未散尽的笑意。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苏羽身上,那眼神不再是惯常的审视,而是带着明显的满意。
“回来了?”林薇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月考成绩我收到了。”
苏羽的心脏猛地一跳,脚步顿在玄关。她看着母亲的表情,尽管这次成绩不错,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更紧。她沉默地换好鞋,走到沙发旁。
林薇满意地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排名:苏羽,总分725,班级排名1,年级排名1。
年级第一。
她做到了。那座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的大山,她终于翻过去了。
看着林薇脸上的神情,巨大的解脱感像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她强撑了一路的镇定,让她的小腿几不可察地发软。但她立刻强迫自己站稳,脸上不敢露出太多情绪,只是垂着眼,低声应道:“嗯。”
“嗯?”林薇对她的反应似乎有些不满,但好心情让她没有深究,“考得不错。数学和物理都是满分,理综优势保持住了。语文和英语也比上次有细微进步。”她用手指点着屏幕,像欣赏一件完美的作品,“看来这一个月的高强度复习没有白费。那个李春珊……倒是没像我想的那样拖累你。”
提到“李春珊”三个字时,林薇的语气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宽容?
苏羽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林薇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惊讶,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慷慨:“既然没影响成绩,反而……嗯,或许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种鞭策。那你之前说的,和她做朋友……稍微接触一下,也不是完全不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带着明确的警告界限:“但是,必须把握好度!不能影响学习!这是底线!下次考试,必须保持住这个排名,只能进,不能退!听到没有?”
苏羽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着冲上耳廓,带来一阵嗡鸣。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亲竟然同意了?以年级第一为交换条件,为她争得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自由?
“……听到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回应。
“行了,去洗手,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汤,喝完就去把那套数学题做了。”林薇挥挥手,注意力重新回到了那份排名表上,显然还在品味着那份第一带来的愉悦。
苏羽几乎是机械地走向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指,刺激着皮肤,才让她稍微从那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中清醒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依旧、却因为内心剧烈震荡而眼神发亮的自己。
她成功了,用一份近乎完美的成绩,暂时堵住了母亲的嘴,为那个像野草一样顽强生长进她生活的女孩,争取到了一丝存在的空间。
可是为什么心里除了那点可悲的喜悦之外,更多的是沉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这份“允许”,是冰冷的,有条件,有期限,像一道悬在头顶的枷锁,随时可能因为下一次的成绩波动而骤然收紧。
她关掉水龙头,默默走到餐桌旁。林薇的心情依旧很好,甚至难得地和她多说几句话,询问了一些学习上的细节,但对教务处的事情只字未提,看来刘主任没有通知家长。苏羽暗暗松了口气。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窗外夜色浓重,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她坐在书桌前,良久没有动作。
然后,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从抽屉最深处,取出了笔记本。钢笔吸饱了墨水,笔尖在纸页上方停顿了许久,才终于落下。
20××年10月19日星期二
年级第一。
她同意了,用一场考试换来的“许可”。
多么可笑,又多么现实。
我以为我会更高兴一点,但并没有。只觉得更累了。像打了一场看不见尽头的仗,刚刚夺取了一个小小的据点,却知道前方还有无数场更艰苦的战役。
她今天为了我,和人打架了。在教务处,她站在那里,头发乱了,校服脏了,像只被围攻却依旧龇着牙的小兽,那么狼狈,却又那么耀眼。她眼睛里的愤怒和委屈,那么真实,灼得人心口发烫。
我站出去了,说了那些话。现在想起来,指尖还是冰凉的。但当时,好像没那么难。看着她站在那里,一个人,就觉得必须那么做。
我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是因为她吗?那个不管不顾冲过来拥抱我的她,那个因为了我一句话就拼命啃数学题的她,那个会因为别人一句侮辱我的话就扑上去和人拼命的她。
她像一团火,莽撞地、热烈地烧过来,快要烫伤我了。
我有点害怕。
害怕这份“允许”背后的代价。害怕自己会习惯这份温暖,然后再失去。害怕会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那团光。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苏羽垂下眼睫,台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那个小小的、被泪水砸过又干涸的、几乎看不见的皱褶——那是很久以前某一天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在那段话的下面,极轻地、几乎像是害怕被谁窥见一般,又添上了一行小字:
可是,那团火,好像也能驱散一点这里的冷。
写完后,她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迅速合上了笔记本,将其锁回抽屉最深处。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模糊的星群。
明天,还能像以前一样吗?她不知道,心里乱糟糟的,像缠满了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