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卢在旁边早就急的不行了,嚷着:“快帮我看,快帮我看。”一鹏板着她的手掌先拍了她一把掌,道:“这有什么看的,三大纹路清晰顺畅,再好不过的手相了。”她高兴的直问:“真的吗?”
轮到小棠了,不知为什么,她忽然那么不想伸出手去给他看。过敏质地思维已隐隐感觉到似乎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小伎俩,兜这么大个圈子,不就是想来摸一摸手吗?偏不让你摸。她这样想。一旁的小卢欣倩都在说:“看看小棠的。”小棠笑道:“我不信这个。”一鹏笑了笑,说:“不信我也给你看看。”他伸出一只厚厚的手来,众目睽睽之下,小棠只得把手递了过去。抓着它的时候他就说:“怎么这么凉?”
小棠的手不知为什么,总是冰冰的,就算早晨从被窝里面钻出来,也是这个样子。记得读过一首什么外国人的诗,诗名就叫《冰凉的小手》。当时想,看来不光我的手是冰凉的,遥远的地方也有冰凉的小手,血脉情思不知有没有相似的地方。而且诗人的灵感好独特,这也可以入诗吗?
一鹏板着她的手仔细看了一回,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纹路上来回滑动着,小棠心里便有些不自在起来,倒不是因为他借机触摸了自己,想自己也不至于封建到‘男女同事间玩笑的摸一把’都不成了的地步,只是从他那层层放着光的眼神中,似乎有一种猫戏鼠被把玩的那种感觉,想他摸着自己的时候或许在想这是个‘幼稚的女子’吧,幼稚的引申不等于愚蠢吗?她这样想着,眉头便皱在心里。问他:“看出什么了?”他轻轻的摇摇头,说:“你的纹路好复杂,有些说不好,有一点点像欣倩。”他松开了她的手。
一时,一鹏走了,欣倩小卢也走了。小棠坐在桌前呆呆的看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一鹏刚刚摸过、预言有些‘说不好’的冰凉之手。
如果说一鹏把旧年写的小说拿给小棠看,是希冀着寻找个文学知音抒发一下,排揎郁结在心中‘壮志未酬’的那种苦闷的话,那么,当他把旧年的日记也送来给她读的时候,她就不能不感到十分惊异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日记也是可以给别人看的。她也是个记日记的人,她的日记是绝对不肯拿给别人的,以为这里面记载着一个人最真实的感情和思想,是属于自我的“心灵对话”,遇到有些极致的想法亦或特殊事物白描地表述,符号、数码、古诗之类的也会用上,显然是对自己也有些不放心,时间久了,翻开来看的时候,自己也竟云里雾里的费思忖。
昨天下班前屋子里面只剩下她和他的时候,一鹏把厚厚的一个本子递给她时,她还是接了。笑着问:“日记也可以给别人看吗?”他笑笑,有些意味的说:“那要看是给谁看了。”似乎是有点想让她知‘他对她无限信任’的那种情分。
小棠回到家,陪父母、小果吃晚饭的时候,心里毛躁躁的像长了草,失手把喝汤的蓝花瓷勺跌碎在地。继母心疼的抱怨:“哎哟,小心点呀!看看,又不成套了。”这是父亲从景德镇带回来的一套瓷器,继母很喜欢。小棠抱歉地笑道:“该死该死,怎么搞的,我来买一套更好看的吧。” 继而帮继母收拾了碗筷,便匆匆的回了房。
她坐在桌前看一鹏的日记,忽见窗帘敞开着,就跑过去拉上,仿佛觉得只有营造出一个十分安全、隐秘的环境才能缓缓地走进那个人的内心世界。
她扭亮了那盏绿色小台灯,一篇篇翻着看起来。
这是一鹏七十年代中期的一段日记,小棠掰着指头算了算,是一鹏二十二、三岁的时候,日记里有描述颇具时代烙印的东西,诸如‘开门办学’‘评法批儒’‘评水浒’之类,她看了也恍如昨日,那个时候自己也十二、三岁了。再有的描述就是让小棠眼前一亮的‘爱情日记’,一个叫‘黎婷’的女子出现了。一鹏笔下如女神一般,行思梦遇,秀雅端庄,不知是真有那么圣洁,还是属“情人眼里”,她在想。为什么会弃他而去呢?这里没有答案。他现在的老婆好像是家里“相亲的”,办公室里找一鹏的时候她见过一次。大眼睛大骨骼说话厉声厉气的。叫什么来着,一鹏叫她‘雨吉’,姓谷。对,她记起她的名字来,谷雨吉。难怪欣倩说一鹏怕老婆,这个人名字里就藏着两张嘴,一定很难缠。她一边翻看着,思绪也在一边胡乱的跳跃着。忽然她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现象,一鹏的恋爱期,怎么恰巧撞在自己早恋期呢。爱的起跑线竟是同一年。她翻到他11月9号那篇日记,忍不住笑起来,怎么那么像自己的那篇《而今的真理》——告别早恋,看来爱也是需要骨气的。
无疑,这个男人在向小棠慢慢的走来,他在走近她了解她的同时,又是那么渴望着她能了解自己,走近自己。而小棠此刻的感觉仿佛是有些雾里看花,纷纷扰扰,未知何意。
近来,一鹏外出的时候,总爱叫上小棠。为了写一篇历史方面的探研稿子,他竟能叫上司机满郊区的转悠,爬山钻洞的,今天贾岛墓、明天藏经房、后天云水洞。开始小卢也跟着去,去了两趟,觉得无聊,就不去了。剩下小棠一人陪着他,走走看看的。有的时候老程闲下来也跟着一起去。这个时候,小棠便会很开心,老程的渊博加上一鹏的调侃以至于严肃学术问题面前的大胆走板,老程的抗议,一鹏的开怀,小棠故意挑拨性地发问,那一副境况也是其乐融融的。
到了下午,赶回来的时候,车子经过一个大的自由市场,一鹏便让司机小六先回去,俩人带着小棠去逛市场。给她的任务是:买最好又最便宜的菜。她笑笑说:“难为我。”在家的时候,赶上礼拜天她也曾陪着继母逛过市场,从那个精明的继母那里她也学会了怎么挑鱼选菜、讨价砍价之类的。比如从鱼鳃、鱼眼看鱼是不是刚刚死掉的,回去赶着吃,不失新鲜价钱倒便宜了一半,油菜要选棵小不淋水的那一种,嫩嫩的还能放两日,等一鹏和老程提着两袋子菜往外走的时候,老程会说:“看不出小棠蛮会过日子呢!平日里只见你抱着本书读。”她会笑着说:“书里也教人怎么过日子呢。”一旁的一鹏笑着插嘴道:“买个菜也能扯上个书里教的,这就是典型的‘小布尔乔亚’。小棠,你上次问‘怎么小布尔乔亚了?’现在讲给你听。”小棠斜了他一眼,偷偷骂一句:“真无聊!”
她记起前天那个碎雨蒙蒙的下午来。因为天气不好,大家陆陆续续提前走了。小棠见办公室没了人,便回到宿舍来看书,一早才借来的《忏悔录》,看了没几页。屋子里有些凉,她就床上裹着被子看起来。
忽然,一鹏推门走进来,她掀开被子要下来,不想被一鹏按了一把,示意她不必动,说自己刚回来,避避雨就走。“见你屋里亮着灯呢。”终究觉得有些不妥,她便用了个中庸办法,跪坐在床上,跟他搭话。
他兴致很好,跟她聊起他的《大时代》来、聊他的过去、聊他的黎婷——那个他肯为她剁掉小手指头的初恋情人,聊的时候一脸沉醉而幸福的样子。
她心里有一点点不明白,这样的溢美之词为什么不去对那个人说呢?她便冒昧的问他,那个人怎么会离开你呢?他怎么讲来?见他顿了顿,说是复杂的原因,是自己的原因吧。至于什么原因,他好像没有说,她也不便问,但她揣测,如果是田一鹏自己的原因,那一定是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吧。什么事情做得让人家弃他而去呢?她不想再想下去了,显得自己不是有点神经吗?后来也不知说什么就说到了自己,他说小棠你身上除了有一种古典的味道,还有浓浓的小布尔乔亚的味道。她当时见他这样直白的评说自己,竟有些难为起来,讪讪的问了句:“怎么小布尔乔亚了?”他笑了笑,并没有告诉她。
到了月底,一鹏告诉小棠一个有些让她难过的消息。她坐在他对面看稿子的时候他跟她说,他那天开会的时候,会上说了,合同到期的临时工局里不再续聘了,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嘴角轻轻的蠕动了一下,他告诉她是想让她先有一点心理准备。她听了,似有些意外,转动着手里举着的那支铅笔,竟有些呆呆的。耳边听见他说这一年“帮了我不少忙”“很不舍”之类的语言安慰她。小棠回过神来,望了他一眼,在想,莫不是因为真有个“暧昧”的传闻罢?如果那样还是早早走掉好。便说:“我知道你心意,这期间你也很关照我了,我会考虑离开这里,不让你为难。”他见她那样说,手支在下巴上,看着她也呆呆地无话说。
周末的中午,她突然走过来对他说:“我想下个礼拜就不过来了。”他问她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可以拖到年底呀,连这个月的工资都还没有拿。她便说,麻烦你帮我寄来吧,我想现在走和年底走也没有什么区别。他听了,便默默地不再说话。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也不知道我能为你做点什么,他起身从背后的书橱里抽出一部厚厚的工具书来,对她说:“送你部书吧,小棠。”她看了看他,点点头。这一次没有说谢他。
周一的时候,小棠真的没有来。
编辑部里只少了一人,凭空的便生出几分寂静。
一鹏坐在桌子面前,呆呆的不知要干些什么。已经两天了,他觉得小棠好像没有真的离开这里,似乎是他指使她外出办什么事情去了,很快就会回来。但他又清清楚楚的记得上周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我想下个礼拜就不过来了。” 耳朵里总是飘着那句“不过来了”“不过来了”想一想,是真的了,桌子上的那杯热茶没有了;早晨来时,依依的问候听不到了;聊天时,淡淡的笑容也见不着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没有人再往他碗里钳肉片了;外出时随手递东西也没有人再去接了。
那个叫小棠的女孩儿真的走了,静悄悄地走了。
外屋的那把椅子是空空的了;宿舍里灯也是黑黑的了;小棠一走,欣倩和小卢也不过去了,那里面叽叽喳喳的笑声再也听不到了,过去凑个趣儿的机会也没有了;昨天看电影的时候,那隐隐的一丝甜蜜感也找不到了——也不知从何时起滋育出来的。上个礼拜她陪他看的最后一场电影是《一盘没有下完的棋》。自己当时问她:“有意思吗?”她摇摇头,却说:“还好,陪你看吧。”当时,自己问她:“怎么是陪我看,不是我陪你看。”她只是笑笑,后来第二天又有了票,给小卢的时候,她说:“看过了,跟小棠一块儿看的。”这么说,是又看一遍,真算是“陪我看了。”自己当时心里便有一种奇妙得有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他搞不懂是怎么了,心里空落落的。对面的桌子上放着小棠用过的那支中华牌子的铅笔,他伸手摸了过来,在手里面来回揉搓着,俄尔,他又把它放在脸颊上贴了一贴,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好笑,伸手拉开抽屉,把那支笔放了进去。他有点奇怪,为什么小棠走了,他的心也随着那个纤弱的女孩儿飘然而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