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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走进编辑部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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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暧昧的传言在小棠心里也没有起什么波澜。但她和一鹏之间的关系仿佛真的有了一些变化。这种变化在别人那里自然感觉不到,因为在小棠乃至一鹏看来,那似乎仅仅是属于两个人某种意会的东西。

这天中午,小棠坐在那里修剪指甲,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一推门见一鹏走进来,一只手里掐着两个绿绿的青苹果,见了小棠就说:“吃苹果。”说着便把它们放在她的桌子上,她刚刚吃了饭回来,想喝一杯茶的时候,见壶里的水用完了,懒得动弹,就坐在那里修起指甲来。

忽见一鹏拿来了苹果,正是想吃的时候,便笑着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苹果?”一鹏有些摸不着头脑,问:“你想吃苹果啦?这不是嘛。”小棠平日里不大跟他开玩笑,也就忙谢了他不再说什么——想必那是刚刚不知那里化缘来的。

小棠忙去洗手、洗苹果连带着打水,举着那只绿的发光的苹果,大大的咬了一口,清脆脆的,甘甜的果汁溢了满口,但也有一种酸酸的味道。

吃了苹果,又用滚滚的开水沏了一杯淡茶,——看小说的时候便是一种小小的享受。她目前正在看那部俄国人写的《战争与和平》。自从忙完一鹏的《宋陵考》,编辑部里又恢复了往日的闲散,小棠大部分时间便消磨在王阿姨的图书馆里,她计划着要把这里的外国文学好好读一读。以往在姑姑管着的那个机关图书馆里,她接触这方面的图书要少一些,并且也只有赶上寒暑假的时候才能泡在里面去过过瘾。

她喝茶的时候,便想到了一鹏,他是一个不渴到极致就忘了喝水的人。她便走过来帮他续水。想,这不应了‘吃人家嘴短’,怎么又想起给人家倒茶呢?她笑自己,但还是走了过来。一鹏正在那里举着一张照片呆呆的看,抽屉半扯着。见小棠进来,便对她说:“过来认认,哪个是我?”

小棠续了水,随手把壶放下,走到他身后来。见他自己依然举着呆看,只得探过身来。那是一张螺纹纸的旧时照片,十几个说不上是小伙子还是大男孩的排在一起,照片上有一排小字,看不清晰,仿佛是“七某年什么什么纪念”。大学时代吗?她在想。用眼捋了一遍,她认出了他:小平头,虎虎的,青春的好质朴。眼前老道沧桑的男人原来这个样子呀,她想笑,脱口道:“真可爱。”仿佛是胡噜着邻家男孩脑壳时的那种赞叹。

不想一鹏扭过脸来,眨了眨眼低沉地笑道:“你说谁呢?”因为离得近,一股热热的气息就扑在她的脸上,她怔了一下,忙得直起身来,说:“这张照片很可爱。上学时候的吧?”他微笑着点点头,感叹了一句:“青春难再啊。”她也点点头,似乎很有同感。

一鹏说:“哪天我拿给你看看我以前写的小说吧。”小棠点点头,说:“好啊,我好好拜读。”问他发表了吗?他摇摇头,似有些感慨,说:“总该有发表它的那一天。”这或许是他的伤痛,她近来似乎也了解一些,知他很早的时候就迷上了文学,一直笔耕不断,长篇短篇话剧曲艺诗歌评论等等等等,均有涉足,写了不少,只是发表的却不多,有些像小棠的大学梦一样,文学壮志至此未酬。但他依然痴心不改,手中的笔仍旧不停地挥舞在心中之魔的阴影中。

过了几天,一鹏果真把他的长篇小说《大时代》还有几个短篇《求者》什么的拿给小棠读。这天晚上,她便把福楼拜的小说搁到一旁。小棠读书有个毛病,手头放着好几本书,喜欢交替着看,那本《战争与和平》还没有读完,忍不住又扥过《包法利夫人》来,也是因为图书馆的王阿姨总是关照她,别人借两本,小棠去借总能抱着一摞回到宿舍来。

现在,她裹在暖暖的被窝里,读起《大时代》来。

小说描写一个叫‘布晨’的男青年在一个特定的历史年代经过个人奋斗艰难成名的故事,无疑是一鹏的翻版。只是真实的一鹏目前正在艰难,尚未成名。她有点喜欢书中的那个思想成熟、很有心计、能言善辩、诙谐风趣、多才多艺、加之贪杯、爱睡、耍贫嘴的布晨,她甚至有点分不清哪个是布晨,哪个是一鹏。

她做了一篇读书笔记,因为她除了有写日记的习惯,这个时候也有了读书做笔记的习惯,她很快就发现了小说不能出版的缘由,她甚至于认定这个狂热喜爱创作的男人天生就有些不适合写纯文学的小说,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的一点文学悟性。她把内心隐隐地指摘语言悄悄地写在牛皮纸的本子里,写的时候心里有些痛,仿佛一把裁纸刀让她裹在了本子里,很怕不小心会扎到谁。她不敢去跟那个在她面前时常神气十足的男人说,就算两个人目前关系有所和缓,但也没有熟到能去‘指摘’的地步,更何况凭她目前的学识阅历也似没有资格去说。

第二天起床的时候,浑身软软的,头痛的有些起不来。昨晚上一鼓作气地看书,关灯的时候大约过了凌晨四点钟了。

小棠强撑着起了床,过办公室转了一圈,见一鹏也没过来。便跟欣倩说:“我怕是病了,没事我就睡觉去了。”欣倩见她恹恹的样子,说道:“你去睡吧,能有什么事呢?有事我就干了。”小卢也说:“你发烧了吧。”说着过来摸她的额头,小棠自己也摸了摸额头,感觉真的有些热。便说:“谁知道呢,我去试试表。”

躺在宿舍的床上,体温计拿出来的时候,她就迎着亮光转动着找那水银柱子,见水银线停在37.2那里,知道自己有一点点低烧了。

她找出她的小药包来,从里面翻出一片阿司匹林来,就着一口水服了下去。然后上床裹在被子里睡起来。她躺在床上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吧。”她知道她的病跟没有休息好有很大的关系。

她天生弱质,从小就是个挺爱生病的孩子。后来‘早恋倾向’让她十三、四岁上又患上了神衰。那个时候,父母拿着诊断书十分诧异,奇怪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有如此病症。小棠心里似乎明白,但她如何敢说,一年365天,没有几天是能睡安稳觉的,头一挨枕,思绪便弛来骋去,不想个天高云淡,再不能安稳入睡。长期下来,体质就愈来愈弱,感冒发烧时有发生,到后来医生也不爱去看了,备些小药,自己吃吃竟也能好。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睁眼醒来的时候,发现出了一身的热汗,晃了晃头,竟也不觉得痛了,身上也清爽了许多。见桌上有打来的饭,方才睡梦中恍惚觉得有人走来,想必那是小卢了。

起来,倒觉得饿了,打开饭盆看看,木须肉米饭,便笑着想“是小卢爱吃的菜”。凉凉的不想去吃,热水烫烫?一想,现在吃了,晚饭还吃不吃?她就把饭推到了一旁,沏了一杯热茶,摸出饼干来坐在那里吃。

正吃着,听见欣倩在门外叫:“小棠,小棠。”小棠答应着,欣倩推门进来,后面跟着小卢,见她坐在那里吃东西,便问:“你没事啦?”“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小卢说:“你缺觉啦?早上见你好像是在发烧。”说着也摸过饼干来吃。小棠笑她:“你缺食啦?”知她是个零食不离嘴的女孩,便把饼干袋子推给她,还谢她中午买来的饭。欣倩笑着说:“别吃了,我给你们照相吧。”说着自己也摸过饼干来吃。

小棠这才发现欣倩手里拿着个相机,不知是不是前院唐明那里借来的,因为这个院子里只有他的相机经常外借。欣倩私下里总是跟小棠说不要理那个人,说他品行如何如何,她不知道他的品行如何烦到她了——怎么又去借相机呢?那个人曾教过小棠洗照片,在暗室里亮着一盏红色的灯,一堆的药水配来配去,显影完了再定影,她倒没有发现他对自己有什么不端,她不去了是因为怪怪的药水味道她闻不了。她以为品行的问题是他自己的事情,难到理了他品行也会传染吗?

欣倩对小卢说:“你去把老田叫来,叫他给咱们照。”“自己照吧。”小棠不希望这个时候来个同性以外的人,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病人见人总觉得有些披头散发、不饰容颜的不礼貌。

小卢还是把一鹏请了过来,见他来了小棠也就不说什么了。一鹏奇怪的问:“又想起什么来了,照哪门子像?”大家嘻嘻哈哈的胡乱照起来,你我他仨的,从屋里照到院子里,也没有什么景致。

照了一回,又都回到小棠的房里来坐。一鹏打趣欣倩:“又相了几回亲了,照片都发完了?”大家笑起来——不是又在照么。欣倩笑着骂他:“你讨厌不讨厌,嘴也太损了。”一鹏笑道:“我这是关心你,盼你早点找个好婆家,完成婚姻大事。”欣倩笑着说:“谢谢你了,我怎么感觉不出你关心来。”一鹏便道:“那是你感觉有问题,我心里一直装着你的事呢,只是没有碰见好的。”又说今年大概是你的流年不对,你该去烧烧香去。

闲话一回,一鹏忽然道:“我来给你看看手相吧,算算你运交何时?”“蒙人呢吧?”欣倩有些不信。“怎么会蒙人呢,去年在五台山遇见个云游大师,算的再准不过。经他点拨,我也会了一些。”他说的十分认真。

欣倩将信将疑,倒真把手伸了过去,一鹏把着她的手仔细看了一回。道:“我重点给你看感情线吧,你近来感情太坎坷。”他指着小指横向食指的那一条横纹说:“这条线叫天纹线,说白了又叫感情线或爱情线,是手相学里的三大主纹之一。”又指指下面的两条线说:“这两条线是人纹线和地纹线,人纹线是智慧线也叫事业线,地纹线是生命线。”大家见他说的头头是道,有些信起来。

小卢扎过头来说:“田老师,您没蒙我们呀?”“啧”一鹏咋咋嘴,道:“怎么说话呢,这可是正正经经一门学问。”他抬起头来对她说,目光却有意无意扫到了旁边的小棠。

她的心不知为何“咯噔”了一下,听见他说欣倩什么你的感情线上有一些小的锁链,金星丘比较丰满,表明你是情感细腻的人,善解人意,多愁善感,如果你相貌上乘,感情便会有些坎坷。欣倩专注地盯着他,她宁愿感情不顺也不愿相貌不上乘——当然她也算是蛮清秀的。他见她盯着自己,笑道:“你别急,有运开的时候,今年怕是晚了,来年春天看吧。”“从那看出来?”她有些认真了。他呵呵地笑道:“天机不可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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