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了笑,赞同她说得有道理。左手的一片山林里,散着几块青石,他坐下来休息。她也走了过去,他让她坐下来,见她探着头往山涧下看,就一把把她拽过来,说小心点儿,那下面可是万丈悬崖。
她看着他笑,说,悬崖谁不知道,你会不会把我从山上推下去?
他听了呵呵地笑起来,说你最近是怎么了?推理小说看多了?——你小心着,很有可能。
她坐过来,挨着他紧紧的坐过来,下巴腻在他的肩膀上,扬起脸来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很有可能?她非要把一个不着边际的动机强加给他,当然,无非是喜欢和一个爱着的男人做语言游戏。
那个男人怎么说来?她见他的嘴角嚅动了一下,笑得很有些意味,说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先奸后杀。她听了,脸腾得红起来,都怨自己,怎么招他说出这么下作的话来。你个……她想骂他一句,但有个词压在舌头底下怎么也吐不出来,太难听了——这可是一鹏啊,在公交车上被陌生男子非礼的时候,她才想这么骂人——当然,那也只是在心里骂,通常状况是走开来。
他见她那个样子,便搂过她来,说,小棠,你这脑瓜里都装得是些什么?抽空就来考验我吗?她有些委屈,说不是,只是玩笑话——见了他高兴。他点点头,信了。也说只有见了她心里才痛快些。
她问他有什么不痛快吗,最近。他喟叹一声,说,是啊,里里外外尽是些烦心的事。
‘里里’是什么?她也有些敏感,半晌才问,家里有什么事吗?——通常她不涉及这片雷区,他也常常绕开来。他看着她,嘴角嚅动了一下,接着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不过家家总会有些难念的经。
她听他那样说,有一些个推挡的意思,便也不去追问。绕过来问,最近稿子写得不顺吗?她不敢问,是不是接到退稿了?——就像发榜的时候,她接不到通知书一样,她知道那会有些伤人。
他其实没有她想得那么脆弱,把事业上追求的烦恼一股脑地倾诉出来给她听。他叫她的名字,说,小棠,我都三十几岁人了,到了而立之年竟一事无成,立不起来呀,人生很失败啊,想来想去,真想写一篇“而立之年的烦恼”讽刺一下自己。
她见他那么落寞,不知道说些什么样的话才能让他得以安慰,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那个写清帝的历史长篇不是已经构思好了?
构思是构思,写起来可是另一码事,写出来还要好看,还要有些影响,真是不容易啊。他告诉她,最近除了跑职称的事,精力全放在写作上了,开了一长串的题目,有小小说、有中篇小说、还有长篇小说,还有一些论文,关于古建筑、博物馆之类的,但一个个都是浅尝辄止,最终全成了无效劳动。
她见他锁着眉头,眼睛里布满忧郁的光。便推推他,说,一鹏,成名很重要吗?干嘛要自己给自己压力,在我看来,你已经很有名了呀。心想,每月不是都有稿子发,时不时的还有书出版。
他看着她笑了笑,说,我这就算有名啦?告诉她,成功对男人来说真的很重要。他把她搂搂紧,说现在每天都很忙很累,身心疲惫,有时候自己也在问自己,为了什么?想一想,目的很多,但想赢得你的关注和爱,也是动力啊。
她听了,眼角有了一些潮湿,说是你自己这样想,你成不成名我不介意,我只在乎你是不是真心对我好。况且,为了成名,你总熬夜写稿子,落了一身的病,划不来呀。
他对她说,划不来也要干啊,小棠,停不下来了——只是怀疑自己目前的努力方向是不是出了问题,付出的多,收获的少。
他对她说,深情款款的说,小棠,你知道不知道,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只有想到你,心里才会涌出一股暖流,这种暖流会化作一种甜甜的企盼,伴随着他去迎接新一天的奋斗。他说她早已融入到他的血脉之中,从此他的生命中不能没有她。
他的话让她好感动,音调有了一些哽咽,问,一鹏,你真会一直记着我?十年以后,你还会记着我?他笑了笑,说她真傻,十年才有多久,怎么才十年,恐怕这份情感要伴着他一直走下去,直到进入坟墓。
她忍不住了,怎么也忍不住了,噙在眼眶里的泪珠儿无声地流下来。
这样的话此刻想来依然让她激动不已,她觉得她的人生没有白活,尽管她的人生也才二十几年。但她觉得她好幸运,上天让她碰上了一鹏,这样一位知她解她护她又爱她的男人,她觉得值,真的很值。
她甚至在想,凭她的才学,为什么迟迟进不了大学,一定是苍天看出来了,看出她是一个情种,把她扔在这个今生必定要碰到的男人面前来圆一份情缘,否则怎么来认识眼前的这个男人?故而大学不上也罢。
爱,是可遇不可求的,只是苍天既然有眼,为什么却没有情?送给她一个男人,偏偏先要他做了别人的夫君,岂不是太残酷了,让小棠何以消受?
但事到如今,又能怎样。弃他而走?显然已不能够,像他一样,他也渐渐地融入到她的血脉之中;占为己有,似乎又做不到——一鹏做不到,她也做不到,纲常伦理,捆着他和她的心;那么,就像现在这样,偷偷摸摸地见面,无人处,极尽缠绵,亲朋好友面前,还要款款地尊他为先生。
怀里揣着拾来的金子,心惶惶然。她不知道路在何方,她好茫然,在这片迷途的荒原上还要走多远。
眼下,她想要这种感受,和一鹏在一起真真切切的感受。并且要把这种感受留住,只是爬在桌子上胡思乱想了半天,手里的笔划来划去,一个字也没有写出来,昨天的情景就像过电影一样,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重播,他说过的话她会一句句地拽出来细细回味。
还有一段情景她留着不敢去想,那一段要留到上床以后再去想,关了灯,静静的,蒙在被子里才敢去想。
她想上床了,但是这样一个重要的日子——对她来说,怎么可能没有文字记载。
似乎有些不甘,可脑子乱乱的,一点灵感也没有,她想了两句,胡乱地写在本子上,好歹算是对自己的交差——或许脑子清醒些的时候能够补上。这个时候,本子上只留下这样简单的一行字:
昨日香山行,今宵家中省。横来一只手,云里醉芙蓉。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诗,想来也没有人懂它的意思,但她明白,她心里清楚它所蕴藏着的内涵,它是她和他情感进程中的一个小小的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