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五月,对小棠来说,真是幸福的五月。一鹏接二连三的来找她。田园里刚刚见了面,她又接到他相约的电话。
此刻,已经很晚了,她还没有上床去睡。方才撩开窗帘看了看,父母卧房的灯已经熄灭了,院子里黑漆漆的,洒落在地上的是点点星光。
她拧亮书桌前那盏墨绿纱罩子的小台灯,随手把房间里的电灯关了——免得第二天继母又会问,为什么大半夜还不睡觉?整宿亮着灯。她不想睡,这个时候,怎么睡得着,她想补着把昨天的日记记下来。
就在昨天,他带着她到坐落在城西区的一座像宫殿般的西餐厅来用餐。俄式的建筑,高大而华丽,方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华美的吊灯、殷勤的侍者,时不时进入眼帘的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食客,这瞬间的优雅与新奇让她感觉到仿佛有些异邦的味道。
她说她喜欢吃那道奶油芝士烤鱼,而他说还是那道闷罐鸡更合他的脾胃。这里的酒是放在高脚杯里端上来的,让她觉得讲究得很有些情调。
吃了饭出来,两个人酒醉微微,他对她说,带她去个好玩儿的地方,她问是哪儿?他说你就跟我走吧。她见他有些卖关子,语调便有些嗔他,说我都成了‘少女的脚’了,总是跟着你瞎跑。她记起一部外国电影来——译过来的音好像这么叫。
他便笑着问什么是‘少女的脚’?是部书吗?不,是部电影,她告诉他。他要她讲给他听,她说有什么好讲的,顾名思义嘛。
他说,你不是喜欢有山有水吗?他或许是记起她在田园里织的那个梦来,便说京城有座绝美的山,带你去爬山好不好?她说好倒是好,只是你怎么不早说,我今天穿了高跟鞋。
因为电话里他说要去西餐厅,她便特意翻出表姐从上海带回来送她的那双打着漂亮蝴蝶结的高跟鞋来,明明是皮鞋,鞋口滚边却是用布的材质,表姐一再说,是‘蓝棠’的牌子,‘蓝棠’是个什么牌子?想必是个好牌子。
平日里她也不大拿出来穿,因为想着在西餐厅那样一个不常去的地方,穿这样漂亮的鞋子该是很配的。
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带她去爬山,更没有想到,下山的时候,一不小心,右脚的高跟竟被折断了。
她看了一眼床底下的那个鞋盒,那里面装着的就是那双受伤的鞋子,而它旁边摆着的则是一双新的鞋子——那是一鹏昨天才买给她的皮凉鞋。
明明快走到山根底下了,突然的事故让她惊叫起来。
幸好没有摔到,她被他一把扶住。她忽然记起在车站等车的时候他跟她说起的笑话来,她当时问爬什么山?怎么绝美了?他看了她一眼,笑着说,这个山名有点怪,叫‘下不来’山。
正说着,一辆空车驶进站来,车上悬着的牌子告诉了她。
她就说他,我当是哪儿,原来是香湖山,去了好几回了,还跟我卖关子——说‘绝美的山’。他笑道,香湖山还不绝美?京城也就没山了。
在车上她问他,为什么叫‘下不来山’?可是你胡编的?他笑道怎么是我胡编的,许多人都这么叫——我猜想是因为景色迷人,人们舍不得下来吧,故而得名。
她怨他,说都是你妨的吧。他竟咯咯的笑了,说,我说什么来,总说我胡编,这一回可知为什么叫‘下不来山’了吧。
她气的哭笑不得,说他,你真讨厌。怎么幸灾乐祸?上山的时候你说过走不动了背着我的,这下子可应了,背着我下吧。他当时把她扶到一块青石板上坐下来,他也蹲下来,说,那有什么,就背着你。
说是说,真让他背着下去不成?还不把他累坏了?况有那么多游人的眼睛,不说你鞋坏了没法子走路,只当这个时节的女孩子轻狂得上了天。
她说,成什么了,我才不让你背呢。你帮我把这只鞋的跟也折断好了。他蹲在那里拿过来看了看,说这么好的鞋,我给它折了?不折又能怎么办?咯噔着跳下去?她问。你等着,他说,小棠你等着,这样大的园子里还找不到个卖鞋的?
她见他快步跑下山,望着他的背影嘀咕,公园里会有卖鞋的?隔了一会儿,她就见他跑了上来,手里面掐着个纸盒子——分明是买到了。
她忘不了他跑过来的样子,额上流着汗,领口敞开着,白色衬衣后面全是湿的。
他蹲下来给她试鞋,问是不是合脚,问这个款式还好吗?说实在也挑不出什么好样子来,铺子里统共也就摆着几双鞋。
她试了试,非常的合脚,黑色的胶质底,矮矮的半高跟,鞋面是米白色的,样式简单得只有两个横条,只是前面的那一条宽一些而已。她告诉他她喜欢。
她有些感动,确切地说是有些个心疼。她说,一鹏,你看你流了这么多汗,跑什么呢?我们又不着急。她用她白色的有碎花的棉布手帕拭去他额上的汗珠。
这条手帕现在就放在她的枕头旁边,她还没有顾得去洗,或者根本就是故意不想去洗——那上面有一鹏的汗迹,让她感动的汗迹,仔细去闻,汗渍里藏着她最近熟悉得一塌糊涂的那个男人的气味儿。
在山上,当然他们并没有爬到香炉峰。但是他们顺着香山寺往上走的时候,他说这条路离‘鬼见愁’要近一些,也不太陡,她听了急得音调里有了哭腔,说,一鹏真要爬到‘鬼见愁’吗?爬到半夜我恐怕也上不去。
他笑了,说,哪儿至于,有我呢。他伸过手来拉她,他的力量就奇迹般地传导给了她。
他们还是在半山腰停下来,过了‘叠清’又转了几个弯,横竖处处有景,处处青翠。毕竟是在一个万物复活的季节。
她见他停下来,便笑着说,这里很好嘛,抬头能看见远处的香炉峰,耳边能听到山涧里的潺潺流水,树木茂密,花香扑鼻——为什么非要上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