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说出口的,其实已经不算什么痛了。真正的、最深沉的痛,只会藏在心底,触之即泪。
她站在城中所有人的视野里,她的声音传遍整个霖国境内——
“本宫知道,霖国的百姓在呼唤着救赎,诸位听到了吗?审判的声音,神的意旨——
“上天啊神明啊,对霖国降下的惩罚,将由渊国代行!
“今日之后,是死亡,是新生。”
她脸上浮现微乎其微的浅笑,双手搭上心口的那支银白箭矢。
“本宫今日,代霖的子民以身殉国,以求霖的错误后人不要再犯,以求天下太平、民生安乐。
“霖国,祝——
“安息。”
她笑着,手上发狠,猛地拽出那支箭矢。
银白染血的箭矢,在明媚的阳光下,流转着刺目亮白。
亮白在废墟之上蓦然一转,发出破空之声。
江景茫心口血流如注,顷刻间染红一片白衣,她笑着侧头。
“我一人,救千军万马,我……”她空洞无神的双眸忽然生动,亮亮的,波光粼粼,“厉害吗……”声音轻轻的。
江景昭看着她。
看到了她波光粼粼的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
自己的面容上,神色复杂。
“厉害。”江景昭顿了一下,补充道,“很厉害。”
江景茫笑了。
笑得开怀,笑得……又哭了。
她波光粼粼的双眸中,情绪变了又变,最后仿佛蒙上一层薄雾般,迷蒙灰败。
上天啊,神明啊,或许当真是不喜我吧……一颗残破的心,跳动得好疼啊。
麻木了,平静了,轻松了。
江景茫缓缓跌坐在地,“铛!”对准喉咙的银白箭矢落地,她双手支撑在地面,望着远方。
她很想问“为什么”,也从来都只敢问“为什么”,她一向弱小胆怯,甚至不敢问“凭什么”……
江景茫望着天,望着天上的云——
最初的最初,还在渊国皇宫里的时候,她好像也是这样望着天地。
为什么,为什么……
上天啊,神明啊,人间的疾苦,您看到了吗?您可曾垂眸?
是不是因为,您是不是因为没有看到……
江景茫浑身无力、使不上力气,好沉,好像又无数水鬼扒在身上,将她往下拽。
她的手臂一点点弯曲,顺从跟着那股无边的粘稠力量,缓缓倒在地上。
麻木的心脏忽然又“砰砰砰、砰砰砰”疾速跳动,发了疯一样,不顾疼痛。
她睁着眼睛,淡淡的视线擦过江景昭的墨发,直直望向苍穹。
最后一眼,迸发出了极致的浓烈的复杂情绪。
是不是因为……您是不是因为……
没有看见我?
是因为没有看见我吗?
因为没有看见我。
一切痛苦源自希望,一切罪孽源自向往美好,明明都说好了心里不要再有期盼和希望……
可在这意识弥留的最后一刻,希望如嫩芽破土,用血和泪浇灌,顷刻间长成参天大树。
希望不灭。
…………
或许是那最后一眼包含的情绪太过浓烈复杂,远方的高山上,那秋千停止了“咯吱咯吱”的摇晃声。
一只手从后搭上了她的肩膀。
轻轻的,不强硬要求,只像是一种无言的安抚和劝说,藕断丝连的挽留和开解。
少女静静坐在秋千之上。
竟然意外的,她从未有过起身离开的冲动和力道。
江景鸢脸上神色淡淡,望着远方,没有拨开肩膀上那只手。
她只是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抓着秋千藤绳,徐徐的,秋千又轻轻晃动了起来。
像他们这样的人啊,细微的情绪才是真实,强烈表现出的情绪,只是一种手段。
疯不了,怎么也疯不了,甚至无法做到彻底的癫狂。
要疯不疯,这种感觉就像是,极致疯狂又极致冷静,无法绝对疯狂也无法绝对冷静。
行事疯狂,但深思熟虑。
思维癫狂混乱,又能顷刻间平静下来,冷静地将事情一一解决完善,然后继续陷入疯狂。
要疯不疯,就是在该疯的时候、能疯的时候,不顾一切地疯疯癫癫。而在不能疯的时候、不该疯的时候,冷静冷漠得吓人。
整个人好像被割开成两半。
那道疯狂的声音在脑海中尖叫、催动着血液沸腾暴虐,但对外的另一个人依旧平静地说话做事、没有丝毫异样——
那道疯狂的声音,几乎只是三两瞬,就被冷漠地压制到了黑暗深处。
“江景鸢……”
肩膀上轻轻放着的那只手,忽然转而搭上了她蓬松的墨发。
“江景鸢……”身后人失落地低低说道,“不该是这样的……”
哪怕是绝对的平静漠然呢?怎么样都好,最少不该是这样……
江景鸢侧了侧头,平静地说:“不是因为你。”
和你没有关系,不必自责难过。
她就是这样,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只是有些人本就该遗世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