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无处不在的酸涩疼痛中逐渐聚拢的。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粗糙的、随着移动不断摩擦着背部的硬质织物，夹杂着干枯草梗的触感。鼻腔里充斥着干燥的尘土、腐烂的草叶、某种陌生牲口身上浓重的体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腐朽的微弱气息。

然后才是听觉。车轮碾过不平路面的吱呀声，拉车牲畜粗重的喘息，还有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哼唱声，哼着旋律古怪、绝不属于他记忆库中任何文化的调子。

苏砚辞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过于湛蓝、高远的天空，以及一颗散发着灼目光芒的、似乎比认知中稍大一些的太阳。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他动了动手指，支撑着坐起身。眩晕感袭来，他扶住身旁粗糙的木栏，稳住身体。

他正坐在一辆堆满了干草和几个空麻袋的板车上。一个戴着破旧宽檐草帽、背影佝偻的老伯，正甩着一条细长的鞭子，驱赶着前面一头看起来有些萎靡的、类似骡子的生物。

视野所及，是广阔而贫瘠的田野。土地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黄褐色，龟裂开细密的口子。田间稀稀拉拉生长着一些蔫头耷脑的作物，苏砚辞竟一种也辨认不出。远处，一道低矮的、用黄土夯成的围墙圈出一个小镇的轮廓，几缕稀薄的炊烟袅袅升起。

他的记忆最后定格在刺眼的远光灯、尖锐的刹车声、以及身体被巨大力量撞击抛飞的剧痛。那么现在……这里是哪里？

他低头审视自己。身上穿的还是那件质地精良的白色丝质衬衫和黑色休闲长裤，只是此刻沾满了尘土，衬衫袖口甚至被勾破了一处，显得狼狈不堪。这身现代装扮与眼前所见的一切格格不入。

“哟，小伙子，可算醒啦？”赶车的老伯听到动静，回过头来。那是一张被风霜刻满皱纹的脸，皮肤黝黑，但眼神还算亮堂。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俺还以为你得睡到镇上去哩。咋样，身子骨没事吧？看你晕在路边那会儿，脸白得跟月光似的，吓人得很。”

他的口音有些奇特，但勉强能听懂。

“多谢关心，我……还好。”苏砚辞开口，声音因干渴而低哑得厉害，“是您救了我？”

“嗐，谈不上救，顺路捎你一程。”老伯摆摆手，很是豁达，“这荒郊野岭的，你一个穿得这么……稀奇的小伙子晕在那儿，总不能不管。你是外乡人吧？打哪儿来啊？这身皮子可真不错，就是不经磨。”他好奇地打量着苏砚辞的衣着。

苏砚辞避开了来历的问题，反问道：“老伯，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儿是风铃镇地界啦。咱们镇子小，偏得很，再往东边走个几天，就是黑森林，那边是兽人老爷们的地盘喽。”老伯似乎很健谈，话匣子打开了就收不住，“唉，不过这年头，哪都不好过哟。地里的东西越来越难种活，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镇上老杰克家的娃，前几天去林子边上捡柴火，回来就咳个不停，脸发青，药师老爷看了都直摇头，说是被瘴气给呛坏了肺腑……听说兽人那边更惨，闹什么‘枯萎病’，死地死牲口，唉，造孽哦……”

老伯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对生活的无奈和忧虑。苏砚辞安静地听着，从中捕捉着关键信息：风铃镇、黑森林、兽人、魔法（？）、土地贫瘠、某种疾病或污染。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微弱的、类似手机振动的触感在他意识深处轻轻一闪。他下意识地集中精神，一个极其简洁、近乎性冷淡风格的半透明界面浮现在他的脑海“视野”中。

界面干净得过分。没有炫目的光效，没有聒噪的语音。最上方是一个简洁的搜索栏【请输入关键词】，下方有几个极简图标：【世界百科】、【绑定模块】、【个人状态】、【背包（空）】。

这算什么？系统？和他看过的网络小说描述相去甚远。

他尝试着用意念聚焦【世界百科】，界面跳转，出现寥寥几行字：

【当前定位：低魔位面-艾拉维亚大陆-人类王国边境-风铃镇附近】

【基础概述：该世界存在类人种族（人类、兽人、精灵等）及魔法能量（元素魔力、自然魔力等）。当前时代，魔法资源呈现衰退趋势，社会矛盾激化，自然环境出现不明原因恶化（统称“枯萎病”）。】

【提示：信息收录有限，请自行探索补充。】

他又看向【绑定模块】，里面只有一个图标亮着：【桃源深处有人家（已适配：魔法桃源）】。点进去后，是一个简陋的模拟界面，中央是一块一平米见方、散发着微弱白光的虚拟土地，旁边有一个商店图标和一个仓库图标。

商店里目前只孤零零地陈列着三种可兑换物：

【清癯草种子】（初级）：蕴含微弱净化能量，可缓解低浓度魔能污染引发的呼吸道不适。兑换需：【微量无属性能量】或【1标准单位魔晶】。

【肥沃土壤】（初级）：略微改善土地肥力。兑换需：【1标准单位魔晶】。

【灵泉水】（初级）：蕴含微弱生命能量，可促进伤口愈合，净化轻度污染。兑换需：【1标准单位魔晶】或【等价生命能量】。

仓库是空的。个人状态里，除了名字【苏砚辞】，其他都是问号。

没有任务，没有指引，没有新手大礼包。只有一个需要自己填充能量的百科，和一个需要自己寻找能量才能启动的“农场”。

苏砚辞沉默了。这系统未免也太“自助”了。魔晶？生命能量？他上哪里去找？

板车吱吱呀呀地驶入了风铃镇。镇子比想象中更破败。街道是压实的土路，房屋多是低矮的土坯或木石结构，许多窗户用木板封着。行人不多，大多面带菜色，衣着简朴甚至破烂。看到板车进来，尤其是看到车上坐着的、衣着奇特却难掩殊色的苏砚辞，人们投来好奇、惊讶、戒备、甚至一丝麻木的目光。

老伯把车停在一个小小的集市广场边缘。这里只有寥寥几个摊位，卖的东西也大多是些看起来就不太新鲜的蔬菜、粗糙的陶器、以及一些皮毛骨头之类的东西，顾客稀少，气氛沉闷。

“俺就到这儿了，得把这些干草送到酒馆后头去。”老伯说道，“小伙子，你自己个儿小心点。镇子小，没什么营生，外乡人不好待。”

苏砚辞再次郑重道谢，然后下了车。他身无分文，对这个世界的货币毫无概念，系统里的东西也兑换不出来。饥饿感和干渴感变得更加清晰。

他站在街角，清冷的目光扫过萧条的集市，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他那出众的容貌和气质，即使在此刻狼狈的情况下，也像沙砾中的珍珠一样引人注目。窃窃私语声在他周围隐隐响起。

就在这时，集市角落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和骚动。

苏砚辞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农妇正抱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跪在地上，无助地哭泣。男孩脸色发青，呼吸极其急促困难，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喘不过气。旁边地上铺着一块破布，上面放着几捆看起来毫无生气的枯黄草药，一个写着“换药救子”的木牌歪倒在一旁。但周围的人只是围观叹息，无人上前。

“是小杰米……可怜哦，跟他爹去捡柴火，回来就成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