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京华城暖融正好,长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糖画甜香混着酒肆糟香,尽管时候还早,但是为生计奔波的人们早已经忙碌起来了。
姜时贤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想深吸口市井气,却被刺鼻的马粪味呛得蹙眉。
骤雨般的马蹄声撞破街面喧闹。卖糖人的老妪躲闪不及,眼看要被马蹄蹭到,姜时贤眼疾手快扶住她胳膊。
可旁边大娘的菜篮没这般幸运,马蹄踏过竹篮,豆腐碎成白渣,青菜浸在泥水里,已然是不能再卖了。
大娘蹲在地上,枯瘦手指颤巍巍捡着菜叶,口中并无一句抱怨。
“劳什子宴会,分明是害民!” 姜时贤挥手扫了扫面前被扬起的灰尘。
身旁的丫鬟芷兰急忙拉了拉她的衣裳:“小姐!被贵人听了,咱家担待不起!”
姜时贤撇撇嘴,她们哪里劳烦得上什么贵人呢,不过是随口抱怨罢了。况且她今日要去的就是这春日宴。
这春日宴最初为军中勇士所设,本意是彰显大雍武力,优胜者得 “第一勇士” 称号,还能领黄金百两、绸缎千匹。早年外国使节来朝见了骑射盛况,都要赞一句“大雍多壮士”。
每年此时,京华城勋贵借 “春日宴” 名头,把长街当自家校场。射弓赛马原是盛事,可对百姓却是噩梦。
纨绔子弟们不爱去兵部校场,反倒爱看百姓惊慌之中四处奔逃的模样,马蹄声奔腾混着他们清脆的笑闹声。
姜时贤望着街面泥印,更添烦闷。这热闹她从前已经看够了。
姜时贤的父亲姜烨官居户部郎中,阶品不高,却够得着校场的入场资格。她借父亲的名头凑过两次热闹,后来便再没了兴致,只因为校场的热闹太 “假”,姜时贤去的两次光看见 “花架子”了。
一次她满心期待着一个魁梧汉子,眼看着那人就要策马超过前头的人,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他突然就“失手”摔下,一边观看的人们哄笑作一团,纷纷打趣自己下的赌注盈亏,只有她感到懊恼。
后来她从芷兰口中得知,前头的是太子近臣,那年的金奖自然归了他。 ‘第一勇士’的名头,早成了勋贵们走过场的工具。
今年的宴比往年办得更加重大。往年因龙体欠安缺席的陛下,今岁要亲临校场。因此那些盼着露脸的勋贵子弟,练骑射的劲头更足,长街上纵马也更频繁。
就在姜时贤思索之际,又一匹黑马掠过眼前。那马毛色如墨,油光水滑,小腿肌肉紧实,是匹良驹。此人却不似之前的人横冲直撞。姜时贤想终于有个好人了。
校场占地极广,中间靶场与赛马道铺着细白沙砾,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值守卫兵头戴金花帽,身穿云纹锦衣,长枪擦得锃亮,枪尖映着日光。东侧高台上,宫廷乐队摆好铜钲、玉磬,乐师垂手立着,等陛下驾临讯号。
正中间观礼台最气派,铺着明黄锦缎的地方自然留给陛下与宗亲的。台前长桌摆满赏赐,最大的金盘有面盆大,旁边银盘堆着珍珠、玉佩,还有镶红宝石的短剑。
姜时贤远望后暗忖:这金盘若是纯金,怕有十多斤重,真想掂掂手感。
从入口往西侧走,不少勋贵子弟在练箭:有人拉弓胳膊抖,箭射偏靶心三尺远;还有人对着空靶比划,念叨 “陛下定会夸我箭术精妙”。
姜时贤走得小心,眼观六路,防止被流箭擦伤,她可不想成今年的 “冤大头”。
校场西侧是女子聚集处,不少人身着骑装,束着宽幅锦带,身姿挺拔。这是近两年的新习俗,女子也能参与 “后山打猎”。
校场背靠汶山,山上小溪潺潺,林木丰茂,春夏之交常有野兔、野鸡出没,后山便成了女子猎场。
姜时贤没穿骑装,因为她的骑射功夫只比孩童强些,拉弓都费劲,不想献丑。
“贤儿!你可算来了!” 人群里传来呼喊,何婧儿挥着手跑来,淡绿色骑装衬得她面色红润,发间别着珍珠簪子。
何婧儿是礼部侍郎何侍中的嫡女,夫君是翰林院编修薛探花。
当年何父看重薛探花才学,虽他出身农家,仍早早许了婚事。薛探花登榜后,拒了一品大员递来的橄榄枝,娶了何婧儿,这事在京华城传为美谈。
“我正准备去后山,就等你了!” 何婧儿攥住姜时贤的手雀跃道,“夫君要随侍陛下,我一个人去没意思。”
姜时贤故意板起脸:“听你这意思,薛翰林若是有空,你就不找我了?”
“不是不是!我嘴笨说错话了!” 何婧儿赶紧摆手,瞥见姜时贤眼底笑意才知被逗了,气得锤她胳膊:“你还笑我!快走,时辰早,说不定能撞见野兔!”
两人说说笑笑往后山去。
此时天刚过辰时,后山静得能听见露珠滴落。鸟鸣稀疏,更别说小动物了。
何婧儿背着箭囊,插着十多支白羽箭,握弓姿势娴熟,手指搭在弓弦上稳稳的;反观一旁的姜时贤,把弓斜挎肩上,箭囊松垮,走一步晃一下,像揣了袋石子。
走了半个时辰,何婧儿射中两只肥野鸡,拎着鸡脚晃了晃:“这两只够咱们晚上炖鸡汤了。你也抓紧,不好空手回去的。”
姜时贤无奈摇头:“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打到过一只……”
“今天有我在,肯定让你打到!还得是只大的!” 何婧儿拍着胸脯保证,她箭术在女子中是佼佼者,教姜时贤射兔子,易如反掌。
又往山里走了片刻,姜时贤正想说 “算了,回去吧”,何婧儿突然停步,指着老槐树:“快看!黑兔!”
姜时贤顺着看去,槐树下趴着一团黑东西,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