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文帝负手走入殿中,记锦见着人连忙起身屈膝行礼,起身时撞倒妆匣,里头的东西滚落在地上的声音十分清晰。
“臣妹,参见陛下。”
虽说不是同母所生,但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记锦如今见着自己的曾经的亲人,就忍不住喉咙发紧,她想说北漠的雪如何没膝盖,异族人又是如何刁难,但最后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弘文帝抬抬眼,目光扫过她发髻边的银簪,又掠过她那仍端方却掩不住风霜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没有让他起身,也没有问一句“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殿外的风沙沙卷着飘落的桃花,花瓣沿树零落,像树泣下的颗颗珠泪。
良久,弘文帝方才开口轻飘飘地说道:“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像是一片羽毛,可落在她心上时却又有如泰山般的重量。他没有追问,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辛苦你了......
她的牺牲换来了他五年的安稳统治,换来了举国五年的太平,可为什么这些人却始终没一个记得住她。
记锦正要起身追问,却听外头有小太监来禀报说:“启禀陛下,靖武将军府上的大小姐在外求见,说有要事需当面禀奏。”
弘文帝转身出了大殿,却恰巧在外头碰见段时嬝。
她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陛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弘文帝:“你所求为何事?”
段时嬝眼里带着几分急切道:“臣女谢陛下恩典,只是先前许诺的金银布帛,臣女想斗胆换一桩——能否求陛下赐个实职,让臣女也能像父兄那样,为朝效力?”
弘文帝抬眼望着他,眼睛里带有几分浅浅的笑意,开口时语气却没有半分当真,“你一个姑娘家,舞刀弄枪本来就不合礼数,还想当官?朝堂上勾心斗角,案牍上繁杂事务,哪一个你应付得来?”
段时嬝攥紧袖口,还想争辩:“陛下,臣女随父亲在军营里长大,熟悉军务,也识得文字,并非只会......”
这时候,记锦追了上来,正巧撞见过两人在前争辩,便也停下了脚步,于一旁观看。
说起来当初还是这人在匈奴的营帐里发现了自己,并执意要将自己带回大恒。
弘文帝打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朕知道你有几分本事,但女子持家才是正道。赏赐不必换,朕看兵部侍郎家的公子文儿文雅,不如朕为你做个媒,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在朝堂上坡头路面强?”
段时嬝脸上血色瞬间褪去,身子也像是僵住了一般。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臣女,明白了。”
弘文帝是信步离开了,段时嬝却仍跪在原地,似乎是忘记了起身,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从未如此狼狈过。
用她八年的战功还给一次皇帝指婚的机会?多可笑。
段时嬝微微一抬眸便瞧见一个托着华美裙摆的人走到了她的跟前,顺着着她往上望,才看清来人是记锦。
话说她将这人带回军营以后,还未曾和她说过一句话,再有对方似乎也没有想要与她说话的意思。
记锦开口,说话带有一种皇家人的威严,问道:“你想入朝为官?”
对方站着而她跪着,到底她是臣。
“是。”段时嬝坚定地回答。
记锦那双尚且清澈的眼眸里映着自己,每人均未说话,她不明白对方如今这般是何意,还是念着她救她的那点恩情,要打算帮她给皇帝说情?
突然间,记锦却捏住了段时嬝的下颌,俯身在她耳畔轻声且狠厉地道:“你想入朝为官......那简直就做梦!”
说罢,便放开人,转身离去。
段时嬝轻笑一声,只目送她离去。
她突然捏紧拳头,满眼盱衡,心想:到底是这人心胸狭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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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皇宫里头举行了庆功宴。
文武百官依次告了座,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等着皇帝入席,方开始宴会。
宋鹤吟的邻桌便是萧临,两人皆是属于不会去主动找人开口说话的性子,因而便只是在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候着。
段砚来的比较晚,他坐于宋鹤吟的斜对方。有时宋鹤吟抬眸,便能瞧见不远处有一双堆满笑意的眼睛正直勾勾地望着自己。
他望着他,他便垂下了眼。
“陛下,贵妃娘娘驾到——”内侍高声喊道。
这贵妃原是袁阁老的女儿,去岁才入的宫,如今已然是身怀六甲,说起来弘文帝倒是个“痴情种”自从发妻,仇皇后死后的这十多年里,他都没有过立过新后。
一些必要的礼数过后,宴会才真正开始。
先是侍女端着酒和食物上来,菜上齐以后,便是舞姬们翩跹而入。
酒过三巡,先是萧临开口问道:“想来如是是头一次见到这定北侯吧,今日宫墙之下他对你说的话,不过是玩笑之言,如是莫要放在心上。逸徵这人自幼性子直率坦荡,倘若是有言语冲突,冒犯了你的地方,还请告知于我,我自会代为规劝。”
“如是一路考到京城为官属实不易,朝堂之上,难免会有人轻慢,排挤,我等理当为君多些照拂才是。”
宋鹤吟垂眸道:“有劳萧大人了,听闻萧大人和定北侯是儿时好友,想来定北侯定然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他对您似乎要比旁人上心许多。”
萧临笑道:“他不过还是小孩子心性。或许他尚未注意到,如今我们已不再是小孩儿了,有些东西倒是一时间改不过来。”
宋鹤吟沉吟,他没有接着问下去,也没有继续和萧临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