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把屋子浸成一块凉透的墨。案头那盏烛火还醒着,那黯阴阴的光团小的可怜,勉强笼住半张书桌。
宋鹤吟坐在烛火对面,一身月白的袍子被染得暖了些,可露在袖口外的手仍是苍白的,指节清瘦,下笔时像风拂过宣纸,偶尔还需顿一顿。
窗外的月色没有什么温度,顺着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在他脚边铺成一片浅淡的银色,倒让他本就单薄的影子显得更加虚浮了。烛火跳了跳,把他眼尾的淡青映的清晰,那点病气混着夜色,就像是墨入清水,悄无声息的就漫开了。
这时候,宋瑞进来低声说道:“公子,段小侯爷果真带着人去沁芳楼拿人了。”
宋鹤吟依旧默不作声,落完最后一笔,他收了手,将笔规整地放回了笔床上。
他平淡道:“嗯,我知道。”
宋鹤吟勾了勾唇,段砚自以为自己聪明,得到消息后便会第一时间带着人去沁芳楼抓人。
宋瑞摸了摸头,问道:“那公子......这么一来段小侯爷真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么?”
“他会。”
“哦......”宋瑞惊道,“啊?那这可怎么办?”
宋鹤吟微微敛眸,“别担心。”
宋瑞还是不懂宋鹤吟是怎么想的,但既然他都说了不担心,那他只好放一百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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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芳楼内灯火葳蕤,笑声、音乐声、谈笑声混合在一起,像是这天永不会暗下,这地也永不会安静下来似的。
只是所有的声音在大理寺的人闯进来的时候一下都停止了。
衙役分两列,鱼贯而入,将整个场子都围了起来。
后面进来的那人,他原是这沁芳楼的常客,只是今日换了个身份,似乎不是来听曲儿喝酒的。
老鸨看着他这架势,心下暗叫一声不好,便上前搭讪道:“哟,这不定北侯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还带了这么多官爷,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快里头请,奴家这就给您准备上好的茶!”
闻言,段砚带来的衙役都相互望了望,也不敢说些什么。
楼上的谢言煜往下一望,看见了段砚,一下子溜到他跟前,环顾了下四周,“我操段二,你来就来嘛,还搞这么大的阵仗。”
段砚眉头一挑,却还是带了点漫不经心的腔调。“茶先放着吧。本侯今日可不是来听曲儿的。”
那老鸨双手一拍,赔笑道:“哎呦!瞧奴家这糊涂劲儿,竟忘了侯爷也是有正经差事在身的!是是是,听曲儿哪有公务重要,您尽管吩咐,奴家这上上下下,您随便支使!”
谢言煜收起扇子,叉腰气急败坏,道:“段二你可得替我做主!杨家那混小子霸占了露姑娘不说,还带着一群人扇了本公子一巴掌,我告诉他等明儿你来了有他们的好果子吃,他居然还说明天要你好看,甚至还扬言说,说要睡你,这也太欺负人了!”
......
谢言煜的声音不小,足以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
起初他们还未回京时,京城里的人都认为段砚是那身材勇猛魁梧的将军,只是后来见了人却与他们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有人直接评价他看上去娘里娘气的,但是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这些。
闻言,段砚先是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并不脏的袖口,“哦?他人在哪?”
谢言煜:“就在楼上!”
楼上包间。
屋子里弥漫着酒气和甜腻的胭脂水粉的味道,这群人喝了酒不省人事,抓着露姑娘的手不放,让她弹不了琵琶。
露姑娘愠怒道:“各位爷若是来听曲的,奴家自当奉陪到底,倘若实在没那心思听曲,那奴家只好先告退了。”
说着就要起身,结果裙摆还被杨序攥住了,他满脸红晕,醉醺醺地道:“姑娘别急着走,你在这儿陪上本公子一陪,要什么,本公子都赏你。”
话罢,房门“砰”的一声,被一人踹开,“这位公子,还真是财大气粗。”
杨序早已喝醉,连来人是谁都分不清,只是模模糊糊瞧见了一张迭丽的脸庞,指着他笑道:“哟,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个俏货......”
旁边的跟班已经伸了过来,带着一身酒气,欲往他的脸颊探。
段砚眼皮都没抬,只是一侧身,将扑过来的人踹倒下去。
谢言煜趁机英雄救美,拉着露姑娘走了过来。
“反了!还敢打本公子的人!”杨序左眼瞧着露姑娘被带走,右眼瞧着段砚踹了他的人,彻底恼羞成怒,握着拳头就冲上来。
段砚顺势抽走了谢言煜手上的骨扇,“唰”地一下张开,扇面精准拍开对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脆响。掀起的一阵微风吹得段砚的流苏耳挂铛铛响,没等那人反应过来,他手腕再翻,扇子突然立起,用扇柄末端,狠狠戳在他的虎口处,再一拍,带着风,敲在了他的膝盖上。
杨序腿一软,差点跪倒,段砚一抬手,骨扇拦在了他的脖子前,接住他,没有继续往下摔。刚要骂骂咧咧地抬头,就见那把折扇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处,冰凉的扇面贴着皮肤,令他的酒气醒了大半,可还没等他求饶,段砚手腕猛地一转,扇柄顺势砸在他后脑勺上,只听“噗通”一声,那杨序便,双腿跪在地上,双手勉强支撑着身子。
他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对方连反击的机会也没有,旁边的谢言煜见状都呆了眼,刚想展开手里的折扇,却发现东西没了。
跟班见状还欲上来与他斗,后面跟上来的衙役,直接将人全都围了起来。
段砚顺势往旁边的榻上一坐,翘起了腿,杨序被两个衙役按在地上低着头,动弹不得。他一抬头便瞧见那人穿的玄色团花暗纹广袖圆领袍,打扮的跟个花孔雀似的,这人定是段砚!
段砚慢悠悠地擦拭着折扇上不存在的灰尘,而后目光落到地下跪着的人身上,微微俯身,将折扇轻轻搭在他的下巴上,往上一挑,迫使杨序抬起头来,“怎么样?酒醒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