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黑沉沉的天卷着白惨惨的星月，天上的星星一颗追着一颗，仿若海里的大鱼追赶着小鱼，然而位于中心的月亮却丝毫不被周遭的事物影响，它散发着光，微微的冷、微微的凉，它是孤僻的，孤僻地诉说着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屋子内的烛火闪烁着暖幽幽的光，那光摇摆着，一点一点地延伸，延至窗前。

黄莺扑棱几下翅膀停在树梢上，在花影间蹦跳，不巧将树上的花也蹦了下来，有的飘落到一旁的池水里，有的零落在了窗前坐着的少年的腿上。

所谓月下看流莺，花间看美人，这倒是应了个景。

突然，靠坐在窗台上，眯着眼睛的人耳朵动了动，只听不远处屋顶上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他亦不坐起身来，只是虚虚睁开一只眼，便见着一人从屋顶上方落到了他的跟前。

段砚懒懒地将眼睛闭上，问道：“何事？”

白易抱拳道：“主子，属下方才在城外瞧见宋大人的马车，像是在往城内赶。”

段砚立即起了兴致，哼笑一声，“他今日出城了？”

宋鹤吟这些天为了避嫌一直都躲着段砚，这会子突然知道他这些举动，谁知他这些天不理会他究竟是为了避嫌，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段砚一时半会想不明白宋鹤吟出城能做什么，偏头对白易吩咐道：“你去把西江月牵过来。这会子去城外跑马没准还能碰上。”

宋瑞架着马车，因为刚刚进城，便有了光亮，不似在外头那般黑。

马车行驶着，只见不远处有一个小黑点，正在他的视野中不断地变大，似乎是有人策马向着这边来的。

宋瑞定睛瞧见马上的人，惶骇道：“公，公子，那边策马的人像是段小侯爷，他朝着我们这边来了。”

车内没有点灯尚且看不清里面人的神情，只听宋鹤吟吩咐道：“别理他，直接走便是。”

怎么这么巧，竟哪里都能碰上这人。

如今宋鹤吟被他缠上了，想甩也甩不掉，这倒是个麻烦......

段砚在离马车一丈远的地方，拉住了西江月的缰绳，堪堪将马横在马车面前，像是有意挡着人的去路。

他并未下马，只是装作惊喜的模样，笑道：“这不是如是的马车么？”

“怎么？见着本侯也不打声招呼，是打算要直接驾着马车从本侯跟前碾过去？”

宋瑞十分不好意地道：“这不是没瞧见来人是侯爷么？”

段砚见车内的没有点灯，眸色暗了暗，瞬间起了疑心。

他轻轻夹了下马腹，西江月缓缓前行，“唉如是啊，这才几日不见，你跟本侯倒是生分上了？莫不是在怨本侯这几日没来找你，怄气不肯露面？”

段砚在马车的窗边停了下来，往里面瞧了良久，对方亦没有要掀开帘子的意思。

“看来气性还不小。”段砚抬手，轻轻搭在窗沿上，作势要掀开帘子时，没想到里面的人却先了他一步主动将帘子掀开。

帘子拉开的瞬间，月光便溜了进去，将窗前的人若隐若现的勾勒出来。

只见宋鹤吟端正地跪坐在窗边，拉开窗帘时也没来得及瞧上段砚一眼，便俯身咳嗽起来。

段砚透过宋鹤吟往马车内望去，轻声问道：“怎么不点灯？”

宋鹤吟咳嗽着，攥着窗边的那只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看似虚弱的姿态恰好掩饰了所有可能暴露的痕迹。

段砚的目光在他手上顿了顿，下一秒便微微俯身牵起了宋鹤吟搭在窗边的手。

“嘶——”段砚故意倒吸了口冷气，关怀道，“手这样凉？是这夜风太冷，还是说如是见了本侯心绪难平？”

宋鹤吟瞥了他一眼，试图收回，却被他紧紧握住，拇指在手背那道伤痕的边缘轻轻摩挲着。

段砚的手上有茧子，他轻轻一摩挲，动作像是调情，勾起宋鹤吟心里一阵微痒，像是有什么稀罕的东西一刹间从眼前溜走了，没抓住。

“看来......”段砚动作顿了顿，唇边的笑意未减，眼里的玩世不恭却瞬间褪去，一抬眸，与宋鹤吟的目光相逢，“如是方才处理的‘琐事’颇为棘手啊。”

“松手。”宋鹤吟的声音冷的像是霜雪。

“急什么？”段砚轻笑一声，手指摁了摁伤口边缘，见宋鹤吟睫毛猛地颤了颤，“这伤可得处理干净。若是留了疤，本侯......会心疼的。”

闻言，宋鹤吟却是低笑了一声，偏头问：“心疼？”

话罢，他手上使力，将段砚狠狠朝着马车内一拽，将人半截身子都拽了过来。

马车内比外头还黑，只有窗户里透进来的月光刚好勾勒出宋鹤吟近在咫尺的轮廓，他墨发碎落几缕在额前，侧脸冷白的像玉，唯有那眉心处泛着点点红。

宋鹤吟这人看上去文文弱弱的，力气倒是不小。

“怎么？这就舍不得本侯了？”

话音刚落，就觉对方俯身贴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清冽的嗓音裹挟着哑意，像是羽毛蹭过心尖。

“小侯爷既然心疼我......”

宋鹤吟攥着段砚的指尖下意识地划过他的手背，狠厉的语气中带了点勾人的尾音，“那就别误了我处理伤口的时间。”

段砚呼吸顿了顿，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冷香，垂眸望着他的眉心，轻笑一声，“哦？这算是求本侯了？早这样不就好了——”

两人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