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寒流过境，气温又降了一轮。

院里的几株金桂经不住凉，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在石阶上铺了薄薄一层，连空气里都浸着冷香。

翌日一早，顾楠之带着老洛吃了贺玄清嘱咐后厨准备的早餐，和三个师侄一起送他。

等到了半山腰，顾楠之在寒风中，压着被吹得翻飞的风衣，犹豫再三道：

“洛医生，判官一般无事的话，会回哪里？”

“回哪里？”老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在寒风中扯着嗓门道，“判官是鬼差，没有自己的府邸，没事也是在阴司待着，还能回哪里？”

正玩多人对战游戏的明文的手机，在边上发出刺耳的语音提示——“First Kill！”

“哦对了，判官也不过中秋的。”老洛用白大卦替怀里蜷成一团的小狐狸挡风，“毕竟他们都千年老鬼，亲朋好友早死绝了，中秋只会让他们徒增伤感，以后别请了。”

“Double Kill！”

“还有，鉴寻是不是送了你颗魂晶石？魂晶石知道怎么来的？那是用自己泡在忘川里千年的尸骸的脊骨打成的，送一颗，少一颗。”

“Triple Kill！”

随后静明手机就被静远没收了。

“哎呀！大师兄！”静明跳起来捞。

静远把手机举得高高的，让静明够不着，随后将小狐狸白雨抱回来，和老洛道别。

老洛很潇洒，挥挥手，揣着装着飞镰的玉珠就走了。

静虚前面跟在顾楠之后头，把他和老洛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往回走的路上，便对顾楠之道：“小师叔，对不起，昨晚我们太过了。”

“是我不好，我起的头。”静远把手机还给静明，“也没问清楚前因后果。”

静明听大师兄、二师兄那么说，也不好意思地把手机锁屏揣兜里：“‘师娘’昨天听着，也说我们了，让我们不要插手你的事。”

顾楠之摇摇头：“和你们没关系。”

昨晚，顾楠之抱着皮下已经装了储能恒温装置的杜修的神像，却无心感叹越来越贴近真实体温的暖意，而是一直忍不住去想鉴寻的事。

鉴寻动用灵力时，皮□□温骤降是什么感觉？

那些冰晶在他体内凝结，在血管中游走会不会疼？

昨日他进了传送阵后，当真回了罚恶司吗？

他一个人在做什么？

袖口的小洞怎么办？

这些问题，飞蛾扑火般萦绕在心头，驱走一个又来一个，吵得顾楠之不得安生。

他将魂晶石收回匣子里，匣子搁在柜子里，好像这般就能把那些纷乱的思绪也都锁起来。

之后，顾楠之放了飞镰出来，给他洗脸刷牙梳毛，听他说话。然后，又放了殷璃出来，给他刷牙洗脸梳毛，同他说话。

顾楠之以为殷璃会像往常一样只是听着，不搭理他。

然而这一回，殷璃却在顾楠之拿着刷子爬上脚凳时道，忽然道：“为什么要替我挡？”

顾楠之动作顿了下，才明白殷璃问的是地下斗兽场时，他用“承灾符”代殷璃受伤，以及挡在殷璃跟前保护他。

“我和你结灵契，说送你出地府，指的是将你毫发无伤地送出去。”顾楠之笑着爬到殷璃背上，用刷子梳理他的鬃毛，“还有两周，我会做到的。”

殷璃没想到，顾楠之回答得那样轻松。

它问出这个问题时，还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

顾楠之摸了下殷璃上回被机械臂切掉的左耳尖上略长的那簇黑毛毛，齐整的切面，手感像是小孩扎的冲天辫，绒绒的。

不知道两周以后会长出多少，告别之后是否还能相见。

一人一兽心有感应似地沉默下来。

顾楠之俯身，在月色下拥住殷璃的脖子。

他的怀抱不足以容纳它，可是他的心里可以装得下一只很大很大很大的橘子猫。

无论多久，都在那儿。

冷着脸却伸长脖子，让他挠下巴。

顾楠之将殷璃收回玉珠里以后，睁眼到天亮。

此时终于感觉出些困意，送完老洛，和三个师侄一起去了民宿。

天还没亮就来民宿照看生意的贺玄清，刚开完早会，见着顾楠之眼下明显的青黑，便让后厨给他端了碗三仙粥来。

这粥用的是《山家清供》中“三仙粥”的做法，粥底是小米，粥里放了焦山楂、焦麦芽、焦神曲这三样“山野仙材”，出锅后又撒了少许白糖和桂花，中和了“三仙”的微涩，是民宿食谱上很受欢迎的调理脾胃的一款养生粥。

顾楠之喝着，见着白瓷调羹里舀到的一朵孤零零的桂花，便又出了神。

贺玄清正坐他对面看账，见他如此，猜是昨日留存的心事。

昨日晚些时候，静虚、静明都来和他说了，关于鉴寻中毒一事，以及他给顾楠之送礼一事。

顾楠之向来外冷内热，但并不知道“疗伤”一事的贺玄清觉得，恩情要还，但也不能因着感激和同情，就把自己给赔进去，于是道：

“日久见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