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宽慰,也是警醒。
若鉴寻为人正直,待顾楠之又是真心,必会尊重他的想法,公私分明。
若鉴寻和明文是一丘之貉,那么即便借着昨日宴请敲打了,也无济于事。
上位者是不会念及蝼蚁如何作想的。
顾楠之点了点头,将一碗粥都喝了。
恰在此时,手环又发出了提示音,是新任务。
顾楠之点开了,不禁皱起了眉,直接同屏给了贺玄清。
任务名字叫“人造鲛人”,图上打了大面积的马赛克,只能见着下半张脸和半条鱼尾。
半张脸是青紫的,叠了血色,半条尾只剩了缺了口的尾鳍和森森白骨,像被野猫争抢撕扯剩下的一截“野味”。
“咬成这样……”贺玄清欲言又止,点开了地图。
地图显示这个任务定位在泰山龙潭瀑布的下游,任务等级为“S级”。
泰山通天拔地,三分三界。
南天门以上为天界,南天门以下东侧有一条通天河。
通天河顺谷而下至中天门,转向西峪,流经百丈崖形成龙潭瀑布。
瀑水汇入黑龙潭水库后,主河道经大众桥出山,下游便是直通幽冥的奈河。
奈河以东为人间,以西为阴间。
二人接了任务,通过冥枢殿传送到泰山的百丈崖下。
劈空而下的龙潭瀑布声如雷霆,白练似的水幕刮着青黑的崖壁,溅起的水雾漫成云霭,裹着垂落的绿苔晃荡,像一只只招魂的手。
瀑底龙潭碧绿。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如祖传的宝石。水顺着石滩的沟壑淌向下游,在浅滩处翻出细碎的白沫。
这里没有路,都是高低不平的大大小小的焦石,临水的生了苔藓,踩上去滑腻得很。
顾楠之和贺玄清互相搀扶着跟着手环的定位走,爬上一块巨石,一抬眼,就见水中交错的两块焦石间,卡着那具骇人的尸骨。
他大半个身子都浸在流水中,破碎的头颅歪向一侧,像被砸了个缺口的椰子,头皮掀起来,血液已经流干了,就剩了些破碎的脑组织。
上半张脸已支离破碎,耳廓被吃了,眼球不翼而飞,只留两个血骷髅。
下颌还算完整,但瓷质的冷白上叠了喷溅的浓重的血色,大张的嘴里,舌头断到根部,翻滚挣扎着,像个随时可能跌进喉咙里导致窒息的蠕虫。
脖颈以下的躯干粘附着薄薄的白色丝织物,身子是被泄愤的棉花娃娃,不是这处破了,就是那处缺了,左手从胳膊就没了,右手手指都被吃了个干净。
他的胸口塌陷,右肋因外力撞击而断裂,腰腹平坦得像是把内里的东西都掏空了。
他的腰以下是鱼尾,但原本该覆着血肉的地方只剩了骨架。
对称的鱼鳍,破烂如被损毁的蝴蝶标本,湍急的水流冲刷间,垂死挣扎般抖动着“翅膀”。
贺玄清看向顾楠之,这应当是他们遇见的模样最惨烈的灵体。
“他的魂魄如此稀薄,根本没有攻击力,却被评为S级……”
顾楠之点了点头,他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这是个“饵”,而且很可能是针对“急功近利”的他而定制的“饵”。
但他还是点了“任务激活”。
如果放弃,当然也可能有别的干预组来接下这个任务,但这具残骸不一定能撑到下一个可能的到来。
然而下一瞬,通过侵入式脑机接口传输到二人脑中的记忆和情感,却令贺玄清骤然呕吐起来。
这一次的反胃,不是因为身体对脑机接口的排斥反应,而是因为传送过来的那段记忆影像。
影像只有三秒。
但就在那三秒里,无数张挤满了五官、器官和融合了动物特征的脸面,争先恐后地将他扑倒在地,狼吞虎咽地撕咬。
用手挡住脸,手被撕成碎片吃了。
鲜血流入眼中,双眼也被挖出来吃了。
想尖叫,舌头也被咬断吃了。
到后来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眼前只剩了血色,耳边充斥着撕开皮肤的裂帛声、咀嚼肌肉的黏腻声、咬碎骨头的咔嚓声。
耳鸣过后,心脏也没了,内脏被掏空了,只剩个空壳,被急风骤雨的恐惧浸泡着,在极致的怨恨中腐烂。
这一幕无缝接驳了贺玄清儿时的记忆——而其他线索记忆却被尽数抹去。
是故意的。
顾楠之心头一紧,忙从万宝囊里摸出颗指尖大小的凝神丹,见贺玄清牙关发紧,便强行捏开他下颌,将药丸按在他舌面上。
松手的瞬间,贺玄清本能地咬合,药丸气化成一缕清凉的药雾,顺着咽喉黏膜渗入经脉,游走于经络间,一边温养脉络,一边活血散淤,将贺玄清的情绪渐渐平复了。
贺玄清额头沁出薄汗,眼神重聚清明后,抓着顾楠之的胳膊直起身,忍着胃部抽搐的不适道:
“不对,这不是他生前记忆,而是死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