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楠之观察着鉴寻的神情,感觉他并不是在玩笑。
他那墨绿的眼眸,一旦认真起来,就像淬了整片星海般深邃,星辰在里面明灭不定,都是他倏忽闪过的念头。
顾楠之伸手捕捉,就会跟着那些划过天际的星辰无声无息地坠落,可顾楠之的指尖,分明触到了它们残存余温的灰烬。
他不甘心。
鉴寻难道以为他不敢往下问?
场合不对,时机不对,可那又如何?
无非两个答案。
他,或者旁人。
“你说的心爱之人,是谁?”
然而顾楠之忘了,他的后颈还贴着“跨物种无障碍交流贴片”,他的声音被同步翻译给了身为梼杌的镜子主人,像是在他的脑海中发问。
跟前场景光影交替,仍是这间病房,但窗帘拉开了,能见着窗外的树枝光秃秃的,被惨白的日光一晒,便如刷了层白漆,成了一只只破土而出的枯手。
赵昕如今坐在他的床边,她蓬松的头发长到了腰际,披散在她红色的毛衣上,像冬日里茸茸的一团火。
她说出的话,也的确灼烧着床上形销骨立的羽兮。
“对不起,我的心爱之人不是你,但我也不能眼见着你因我而死去。”
说着,赵昕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冷藏包,拉开拉链,展示了里头躺着的两管针剂。
她倾身向羽兮,她的影,在他玻璃质感的褐色眼眸中放大到无法承载的地步,随后用哄孩子入睡般的语气在他耳边道:
“我们一起,好不好?”
羽兮的眼泪自眼角滑落,落在他陷入的惨白的枕头上。
他很清楚,于人类而言,生命脆弱且短暂,所以当他们用性命相抵的时候,什么债都必须一笔勾销。
他没想到,就连赵昕也逃不过这种世俗的观念,宁可将命赔给他,也不肯施舍爱意。
“我不要……”
羽兮颤抖着,将瘦得皮包骨头的手缩回被子里。
然而为时已晚,赵昕已经掀开被子,在燥热的空调暖风再次吹向他们时,按着羽兮的胳膊,摸准了他已经萎缩的上臂外侧的三角肌,含着泪注射了针剂。
针刺入身体的疼痛感并不强,液体是冰凉的,甚至让羽兮长久以来麻木退化的身体,感受到了长途跋涉后饮入甘泉的雀跃的实感。
药剂顺着血液蔓延,迅速麻痹感官,像是将一盏、一盏的灯都拉上。
赵昕按在胳膊上的掌心温度渐渐消散,紧接着,羽兮的听觉开始失真,耳鸣逐渐占据了主导,像是有人在脑海里尖叫。
喉头被灼烧着,他想开口质问,却只能溢出干涩的气音。
死亡像无形的潮水,漫过胸腔,又借由心脏加快的搏动,将痛苦输送到全身。
浑浊的视野中,血色蔓延开来,她看到赵昕撩起她的毛衣袖子,一直撩到胳膊,随后取出另一管针剂,毫不犹豫地朝自己扎了下去。
“不要……”
羽兮的内心嘶吼着。
他想初见时,赵昕给他起名,说希望他“像羽毛般自在”,可在他看来,赵昕才是那根羽毛。
随意地飞舞在天际,没有目的,没有着落,却始终牵引着他的视线。
每次他们靠得很近,他以为要抓住她了,她就又乘着另一阵风起飞,去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生命中有太多比他重要的事了。
羽兮大多数时候,只能原地等待。
只是这一次,赵昕带回来的不是希冀。
心爱之人的脸面开始扭曲,身形开始摇晃,像即将熄灭的烛火。
羽兮内心被痛苦点燃的扭曲的恨意,比死亡更加强烈地燃烧着他的生命。
他不懂,为什么他的心爱之人,总是可以自私地一意孤行,连死亡都要替他决定,用如此极端的方式结束感情的纠葛,不留余地。
呼吸越来越微弱,胸腔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
羽兮动弹不得,但是他多么想要赵昕——想要抓住她,留住她,拥抱她。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是错的。
他不该被驯化,应该遵从本心的吞噬和杀戮,不管不顾地掠夺和占有。
他的眼沉下去,像红日沉落在地平线上。而他的怨恨却此消彼长地浮出水面,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摒弃了人类的虚伪和挣扎。
他奋不顾身地缠绕住了赵昕飘散的魂魄,他必须找一个容器,将她藏起来。
羽兮抱着赵昕踌躇着,随后他注意到了从赵昕包里滑落到地上的圆形的化妆镜。
那镜子很亮,像一轮亘古照耀人间的满月。
羽兮因此抱着赵昕的魂魄住了进去,并形成了坚固的“壳”,永远悬停在镜子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