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贺玄清收下了顾楠之的礼物。
顾楠之微笑了一下,拉着贺玄清去前门。
就在民宿门口不远处,停着一辆等他们的车,坐在驾驶座上的却是许久不见的郑昀。
——
车轮碾过县道的碎石路面,车灯劈开浓稠的黑。
两旁蔓延数公里的黄花菊在夜风中殷勤地点着头,路边的稻田、竹林不断向后退去。
又开了一段,便见着显岗水库,偶有夜鸟低飞着掠过岸边的芦苇丛,风一吹,星光便在水面碎了。
行至竹林附近,郑昀停了车,带着二人步行至一栋民宿。
那民宿的檐下挂着两盏竹编灯笼,木门合着,郑昀打了个电话,片刻后才有个老妇人出来开门。
那老妇人围着围裙,围裙上还沾染着饭菜的香,她笑眯眯地请他们进来,就又去后厨忙活了。
三人路过院子,到了厅堂,见八仙桌上摆着陶制茶炉,炉上温着的菊花茶正冒着热气。
坐在桌旁的垂着头的短发的鹅蛋脸姑娘,正是先前在飞云顶有过一面之缘的黄嫣然的助理——吴虞。
顾楠之下午在狮子峰收到郑昀消息的时候,贺玄清刚刚和苍梧离开。
可见,无论结果如何,苍梧都决定让这个重要证人与他们见上一面了。
“郑……郑哥……”穿一身宽大工装服的吴虞看到三人进来立刻站起了身。
“这位是顾楠之,这是贺玄清,你们见过的,但你可能不记得了,坐,没事。”
郑昀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职场人的干练气场,他轻轻按了一下吴虞的肩,吴虞便乖乖坐下了。
可她双脚并拢腰板挺直不断吞口水的紧张模样,着实像个等待审讯的污点证人。
“别怕,楠之也是心理咨询师,你如实说就是,他们也只是来了解下情况。”郑昀边行云流水地给三人倒茶,边扭头对顾楠之道:
“不好意思,多担待,这姑娘那天吓到了,住了一段时间医院,刚接回国。”
其实郑昀省略掉的内容,之前都在微信上用文字发给过顾楠之了。
吴虞是苍梧救下的。
那天,苍梧去参加黄嫣然的葬礼,葬礼大部分都是吴虞在操持,然而等葬礼结束,吴虞独自回去的路上,却忽然冲出来两个男子要将她拖上一辆面包车,吓得她大喊救命。
苍梧的保姆车当时路过,听到了动静,立刻和郑昀下去救人。
知道是有人要杀吴虞灭口,苍梧就把她送到了新加坡的私立医院接受治疗,等她好些了才接回来,和顾楠之、贺玄清见一面,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我是受资助的孤儿,定向培养,毕业于香港科技大学,通过层层选拔,最后去了‘建木’当实习生。他们给我派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去照顾一个特殊的……试验品。”
吴虞迟疑了一下,似乎觉得这样形容黄嫣然不合适,可一时间又想不到别的词代替:
“她的情况很特殊,是机密,不允许多问。我只要做她的贴身助理满四年,就可以签正式合同。但我第一天去她家里,就被吓到了……因为她……她正在……”
正在蜕皮。
吴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大学里学的是“生物灵能工程学”,她没想到,“建木”竟然已经可以做到这种地步——让蛇妖变成人?
这需要突破好几个专业壁垒和技术瓶颈。
首当其冲的是妖丹稳态转化,妖丹与人类丹田的运行机制截然不同,稍有偏差就会导致妖丹崩碎。
其次是肉身适配,蛇的脊椎结构与人类的相差甚远,鳞片与血肉的生长周期更是天壤之别,然而黄嫣然蜕皮时骨骼发展完整,露出的肌肤也细腻光洁,没有遗留半分蛇族的影子。
还有较为棘手的,是灵性层面的认知调和问题——化人形失败的妖,要么身体应激激发了兽性,要么不适应全新的大脑结构,发疯或变得痴傻,记忆错乱、瞻望……
可黄嫣然在蜕变后,完全延续了妖的意识,且也迅速适应了人类的身躯,并未因此陷入混乱,甚至连教材上说的“过渡狂躁期”都没有。
在最初的恐惧心理退散以后,吴虞心头涌上的是触摸到“真知”大门的兴奋与激动。
“那太了不起了,简直是……是神迹一般的重生。”
吴虞至今说起来仍有些激动,但转而,她眼神逐渐失去了焦点,随后骤然滚落一行清泪。
“可我,可我害了她!”
吴虞说着,忽然将脸埋在双手里嚎啕大哭。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不住颤抖,顾楠之和郑昀一同安慰了她半晌,她才稍稍平复。
等放下双手,吴虞的眼神变得扭曲可怖:
“杀了!我要杀了那个老头!他把她当玩物,把我悉心照料的孩子当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