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这种情形,还没反应过来就……”
“可是这个锁眼,是需要至阴命格之人的血献祭了才能启动的,那请问,血是从哪里来的?而且既然已经启动了,为什么我们到了现场以后看到的,是沾了血的碎片?”
吴虞忽然不说话了,盯着顾楠之的眼神,像是被寒风塑了型,逐渐变得冰冷、尖锐。
顾楠之却似乎并未注意到吴虞态度上的变化,将她的手腕拿到桌上,用毛巾卷了卷,垫在她手腕下,让她掌心向上,随后用食指、中指、无名指落于寸关尺三部。
“大部分真话里面,夹杂一两句假话,比较不容易被发现。”顾楠之指力由轻到重,感受着吴虞逐渐加快的脉搏:
“但是人在心慌的时候,会把假话描述得异常具体,来证明它的‘真实性’,以至于更容易暴露破绽。”
顾楠之倾身,在吴虞耳边压低声音道:
“而且,你从我进来开始,目光就时不时扫过我的脚踝。”
鉴寻说过,这脚镯,旁人是看不到它,也听不到它的铃声的。
除非……
“你也是戴过‘馥玥花阁’首饰的‘宠物’。”顾楠之一字一句道,
“我说的对吗?鳞洛?”
此时的贺玄清已经划破手指点在符纸上,一笔而成的符咒,霎时间随着符纸的燃烧扩散了亮光,将结界铺满整个房间。
结界的光映在“吴虞”阴晴不定的脸上,片刻后,他终于决心抛下算不得高明的演技,微微一笑道:
“原来这是你们做的局。”
“彼此彼此,我猜,接下来你就要说,怕□□追杀你,想跟我们回去。”
鳞洛没有否认。
“□□那么一个控制欲强的完美主义者,一定会找个知根知底的亲信取得黄嫣然的信任,以便随时知道黄嫣然的动向,保证计划的实施。”
顾楠之抓住了鳞洛的手腕:
“四时花宴上的你,我猜猜,是个和你基因一模一样的‘复制品’?那么你是从何时开始变成人类的?你们杀了真正的吴虞,占了她的命格?”
鳞洛挣了下,发现睁不开顾楠之钳制住他的手,他袖里贴了“巨力符”。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们……”
话未完,就见着鳞洛冷笑一声,另一只手插进工装服的口袋里。
下一瞬,幽冷的水骤然自脚底翻涌而出。水流不见源头,却如活物般四下漫延。不过瞬息,便漫过脚踝、膝盖,直涨到胸口,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入肌肤。
这水无半分浮力,桌上的茶盏、木桌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就悄无声息地坠入水底。
周身的液体如水银,带着沉甸甸的坠力,似要将人拖进冰冷的水底。而那密不透风的结界,此刻便成了囚禁他们的容器。
“不放我走,就一起死!”鳞洛冷冷道。
顾楠之袖中的骨蛇得令钻了出来,游到了立在门边的贺玄清周围,在他身旁旋转着圈出一个隔绝弱水的狭小空间,随后启动了贴在它身上的传送符。
贺玄清惊讶地看了眼顾楠之一眼,下一瞬,他便被传送阵带离了灌满水的房间。
鳞洛见如此,知顾楠之是决心与他耗着,水位在瞬息间暴涨到淹没二人头顶。
顾楠之憋着一口气睁开眼,见被他拽着的鳞洛与他一样,沉在水底。她的另一只手依旧揣在兜里,短发服帖地拢着脸的轮廓,眼睛黑沉沉的,像索命的水鬼。
弱水的重压带着持续性的侵噬力,先缠上四肢,如灌了铅般沉滞,继而啃噬骨骼、挤压肌肉。
顾楠之撑不住,缓缓跌坐在水底,下意识地蜷成一团,试图抵御这窒息的力道。
转瞬间,胸腔里的五脏六腑都被碾轧得发疼,残余的氧气在弱水对肺部的持续挤压下,不受控制地随着咳嗽溢出,化作细碎的气泡,一连串地破灭在碧色中。
呛入的弱水带着刺骨寒意,灼烧着顾楠之的咽喉、胃部与肺叶,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颈,冻得他周身发颤。
顾楠只垂着头,意识渐渐恍惚,衬衫下的巨力符透着微弱的光,如同将熄的信号灯。
到最后,连指尖的触感都渐渐消散,耳鸣如尖锐的蜂鸣,视线被搅得一片模糊,缺氧带来的眩晕感层层叠叠包裹住意识。
意识开始发飘,顾楠之最后想着,幸好贺玄清出去了,不用看他这副模样。又想,吴虞的魂魄是否被拘禁了?否则地府应该会知道……
要还她一个公道……
顾楠之的眼睑越来越重,终究是缓缓合上了,任由意识往无边黑暗里沉去。
可就在这刹那,一道墨色身影忽然在视野中蔓延开来,瞬间吸干了所有弱水,再化为人形,将顾楠之抱了起来。
顾楠之迷迷糊糊的,还没缓过神来。
只觉着那双注视着他的殷红的眼眸,似战场妖冶的残阳,骤然撞入他残存的意识,盛放在无尽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