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温哥华,早晨依旧带着凉意。
天空很高,云层却压得低,风从法院前的广场吹过,带着湖水特有的湿冷气息。
萧迪把车停稳,下车替母亲开门,又绕到另一侧,让小妮跟上。
三人刚走上台阶,迎面便看见了萧振邦。
他比记忆中瘦了一些,西装依旧笔挺,神情却显得比从前更沉静。
站在他身旁的,是 James。
而 James的手臂上,搀着一个与父亲年龄相仿的女人。
她个头不高,身形微胖,穿着一套浅灰色的格纹套装,款式普通得近乎于制式。没有化妆,脸上看不出刻意修饰的痕迹,几缕灰白的头发简单盘在脑后,露出略显疲惫却安分的神情。
她低着头,步子走得很小,几乎是被 James半扶着,跟在萧振邦身后。
不像情人。
更不像,会出现在豪门离婚法庭上的女人。
那一瞬间,萧迪的脑海里,反而生出一种荒谬的清晰——
父亲这些年,或许真正喜欢的,一直都是这种低调而安静的生活。
没有锋芒,不求存在感。
甚至连站在这里,都像是误闯进来的路人。
她不像是为了钱,才出现在萧振邦身边的女人。
也不像是习惯被宠爱、被安排的人。
像是那种,默默站在阴影里多年,不争身份、不问未来,只求日子能安稳过去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
这一幕才显得格外刺眼。
如果只是要平静生活,其实早就已经拥有了。
协议里摆在桌面上的条件——
高额而稳定的信托月俸,
湖畔别墅,
国内那座属于萧家的祖宅,
甚至连 James可以经营的健身房事业,都已经被明确写入条款。
那是一份,足以让任何人,脱离纷争、体面退场的安排。
既然如此——
这场离婚官司,又是为了什么?
风从台阶间掠过。
萧迪的视线在那对母子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如果不是为了更多,
又何必把这份“隐忍”,推到法庭门口来展示?
如果不是想要分割既有的版图,
又何必,用这样一副看似无辜、却指向分明的姿态,
站在原配与萧氏多年累积的秩序对立面?
有些戏,一旦走到法院门前,
又何必做出——委屈,还能那么简单!
萧迪伸手,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
“进去吧。”他说。
语气很低,却不容迟疑。
他抬起头,步伐稳健地绕过萧振邦一行人,从他们正前方走过。
“迪儿。”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萧振邦。
那声呼唤刻意压低,却带着熟悉的语调,像是想唤回某种旧有的亲近。
“你什么时候到温哥华的?”
那不是关心行程。
而是一种试图在众人面前,重新建立父子连线的试探。
萧迪没有回头。
脚步没有停顿,甚至连肩线都未曾偏移半分。
仿佛那声呼唤,只是风里的一段杂音。
倒是小妮,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情绪像是被压了太久,骤然失控。
“爸——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的声音发颤,却没有退让。
“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妈妈?”
那一瞬间,广场上的空气像是被拉紧了。
萧迪几乎是本能地折返,一把拉住小妮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侧带。
他的动作很快,却不粗暴。
“小妮。”他低声喊她的名字,语气沉稳,却也带着警告。
他比谁都清楚,小妮为什么会失控。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相信——
这个世界上,父亲是最疼她的人。
她甚至曾经听信 James的话,站到父亲那一边,去质疑李孟,去对抗萧迪。
可后来,她才慢慢明白。
父亲真正争取的,从来不是她的未来。
而是 James的权益。
而那些被反复强调、被要求“体谅”的权益,本身——
正是在剥夺萧氏每一个既有成员的权利。
包括她自己。
小妮的眼眶通红,却终于没有再往前一步。
萧迪挡在她与那一行人之间,身形挺直,像一道不容跨越的界线。
他没有再看萧振邦。
也没有再给任何回应。
“走了。”他说。
他说的,不只是对小妮。也是对过去。
三人转身,走进法院大门。
身后的一切——血缘、解释、试图挽回的姿态,
都将会被留在了门外。
而真正的他们想要的对峙,就只能是迎面而来。
林佩琦坐在原告席一侧,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她没有刻意收敛情绪,两眼自然的朝着原告席上的萧振邦。
萧迪坐在她身后的位置。这个位置面向他的亲生父亲。
小妮坐在另一侧,双手紧握,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却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萧振邦——
他看起来比在法院门口更镇定了一些,西装笔挺,神情克制,像是终于回到自己熟悉的场域
他的那种镇定几乎是他认为自己胜券在握——谈判、裁量、计算。
James坐在他身后。他的身形比较魁梧,或说是运动员的那种协调的体魄。
比起紧张,更像是在观察。
他偶尔低头看文件,偶尔抬眼扫过原告席,眼神并不闪避,甚至带着一种尚未被社会彻底修剪过的锋利。
那名女人——他的母亲——坐得很靠后。
她始终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仿佛并不属于这间法庭。
法官入席。
庭审程序也正式启动。
案件编号宣读,双方身份确认,律师名单备案。
一切按部就班,冷静而精准。
直到——
对方律师起身。
他没有提高音量,语气甚至显得克制。
“林女士。”
“在这段婚姻中,萧先生长期承担企业经营与家庭主要经济来源的责任。”
他微微停顿。
“请问,您是否承认——在情感与生活层面,萧先生长期处于被忽略的位置?”
这是第一刀。
不是事实询问。
而是价值前提的植入。
林佩琦没有立即回应。
她没有看对方律师。
而是抬眼,看向法官。
“我不同意这个问题的前提。”她说。
声音不高,却清楚而稳定。
“婚姻中的责任分工,并不构成情感剥夺的法律认定。”
“更不能成为婚内出轨的正当化理由。”
法官点头,示意记录。
“请继续,围绕财产争点。”
对方律师并未显露不悦,反而顺势调整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