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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是以风勿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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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我梦里常常出现一个人,我看不清他的脸,他好像一直只留给我一个背影。梦里我一直追赶着他,可每次在我快追上他看清楚他是谁的时候,就从梦里醒来。每次醒过来,我都发现我流着泪,心里很难过,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

手冢国光利用抽击式的打法,借助风力。球突然夸张地向高空飞起,落到对手后场,又回旋飞回他的手上。那是手冢国光中学时期的队友以及,他这些年来一直念念不忘的不二周助,在中学时就已经闻名于各大学校网球队的招式。

伴着裁判的宣判声,观众席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这是手冢国光成为职业选手的第七年,他如愿赢得了温网冠军。然而在面对将话筒几乎怼到脸上的记者,他一如既往地喜怒不形于色,冷淡地回答一个个问题。但如果有熟人在身边,比方说中学时的队友大石秀一郎一流,就能发现,他内心很焦躁。

他着急着想走,方才比赛时,他一个无意之间地回眸,看到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的人,不二周助,以及一左一右陪在不二身边的迹部景吾和幸村精市。

赛场上不能分心,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状态,将精力完全集中在比赛上。终于拿下比赛再回头看向那个方向时,那三个位置早早就已经空了。

等新闻采访全部结束,手冢回到球员休息室。

“国光,恭喜啊。”Q.P上来拥抱他。

“谢谢。”

博格和Q.P看出手冢眼里淡然的惆怅。

“你们联系上了吗?”博格开门见山。

“没有,但刚刚比赛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了,还有中学时的两个好友。”球场上帝王一样的男人,这时候竟然委屈难过地像一个被无故抛弃的孩子。

“真的非他不可吗?喜欢你的女孩子也不少。”Q.P问。

“如果没有他,除了网球,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坚持的。”

“要不回日本去找他吧,正好最近这段时间没有比赛,”博格拍拍他的肩膀,“不过,练习可别松懈哦。”

手冢以日本人的方式,对着两人鞠了一躬,“感谢,今晚的聚餐我就不去了,到时候把账单发我,我来请。那么,我就先走了。”

高级酒店的某间房内,栗色头发的男青年双手抱着相机坐在床边。

“不二。”坐在落地窗边许久的迹部景吾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红茶杯,走到不二周助的身边,“想起什么了吗?”

“没有。”不二看着他摇头,又低头去看手里相机。他被迹部和幸村两个好友带到这里,方才坐在观众席,他试图用相机记录运动员的风采,但他举起相机时,隐隐觉得心里一阵抽痛。他没有跟两人说,只是默默放下相机。

迹部和幸村对视一眼,两人各自叹了口气。

“迹部,别着急。”一直倚在墙上的幸村站直身体,拍了拍迹部的肩膀,将视线落在不二的身上,“先回日本吧,我收到真田发来的消息。”

迹部隐约感觉到什么,他不再说什么,只是点头,“不二,先收拾一下,我们先回国吧。”

“那个...”不二的声音打断反身准备拾掇行李的两人。

“刚刚夺冠的那个人,我本来是不是认识他?”

Part. 2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真田弦一郎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了一眼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回家,就先按照约定来找他的手冢国光,“不二他因为半年前的那个意外,连续发高烧三天三夜,清醒过后就把你和所有网球相关的事情,全忘了。”

“他只记得中学时参加过摄影社,不记得网球部,”真田走到手冢身边,和他并肩站着,“当时去看他的人他却都记得,我们问他还记不记得怎么认识我们的,他只是摇头。”

风吹过,浮云遮住了月亮。真田的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他半侧过身,灯光昏暗,手冢的表情看不真切。

“怎么会落水呢?”

“不知道。”真田的语气变得有些烦躁,他转过身去,不愿再去看手冢。

“那他现在...”

“知道你有比赛,幸村和迹部带他一起去了现场,想看看这样能不能让他想起来,可是幸村发回的反馈是,他还是记不起来。不过,”真田拍了拍手冢的肩膀,“因为这场意外,休学了一年。所以这段时间,能不能让他想起来,就看你了。”

路灯将眼前的樱花树渡上一层绒边,下过雨后的树叶闪着朦胧的光。

“既然想不起我,那么你们确定他会突然见一个陌生人,并和他天天待在一块吗?”

“总得试试吧,”短信铃声打断了真田原本想用来安慰手冢的话,他将手机举到手冢面前,“他们回来了,准备一下,我们先过去吧。”

“嗯。”

忍足侑士早早等候在机场,迎上前去从迹部手里接过并不算重的行李箱。

“他呢?”

“比你们先到了,现在和真田在一块。”忍足微微侧过脸,瞄了一眼跟在他们后面走的不二和幸村,“一点效果都没有吗?”

“没有,他一直抱着相机,但是什么都不拍,全程都心不在焉。”

从机场出来,四人直接上了迹部家的车,开往和真田手冢约好的酒店。

迹部自家装修得金碧辉煌的酒店,门口两排人毕恭毕敬地鞠躬迎接迹部,场面庄重得仿佛国王回宫。

他们一行人径自走进迹部安排好的包间,手冢和真田一齐抬眸。

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手冢捏着杯子的手指曲起,收回自己的视线,和真田一起接应四人。门口除不二以外的三人都怀着一样的心思,默契地走在前面,将挨着手冢的那个位置留给不二。

“不二。”

等上菜的间隙,五人靠眼神交流互换情况,唯独不知情的不二,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迹部突然点到自己,他才抬起头,给了对方一个标准微笑,“嗯?怎么了?”

“这位是手冢国光,刚赢了温网冠军的职业网球选手。”

“你好,”不二伸出右手,“我是不二周助,之前就听说过你,前天迹部和幸村就带我一起去看你比赛了。”

两人简单地握手,手冢收回手,有些不知所措地半握成拳。

“不过,虽然我不太懂网球,”不二笑着,“但我知道手冢君是很厉害的人呢。”

手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量不让自己的失意表露出来,“谢,谢谢。”

菜已经上齐,迹部招呼着各位。

“呐,手冢君,你其实是左撇子吧?”不二歪着脸看向手冢的手。

“你?”手冢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他突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嗯,因为我弟弟是左撇子,而且手冢君比赛的时候也是用的左手握拍吧。”

“不二...君的观察能力很强。”手冢索性将筷子用左手握,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这样的话,可能会和不二君打架呢。”

迹部故意挑了最小的包间,将原本的设备也重新换过,好让两人可以挨在一起。

“嗯,是手冢君的话没关系哦,总觉得手冢君是个很好的人呢。”不二笑得乖巧,手冢感觉自己心跳差点漏跳一拍。

“啊,能被不二君这么说,我很开心。”手冢可以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为了掩盖自己此刻的复杂心情,他拿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窗户没有关紧,穿过缝隙而来的风带来一些凉意,手冢没按真田交代他的去做,而是拿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不二以外的四人面面相觑,真田黑着脸不说话,幸村双手环抱在胸前,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变化,忍足借着提眼镜的动作侧过脸避开交流,迹部叹了口气,“今天也差不多了就到此为止吧,手冢,你和不二家顺路,你送他回家。”

“诶,”不二倒是一惊,“手冢君喝了不少酒,我自己回去也没关系。”

在现在的不二的认知里,今天虽然是他和手冢第一次正式见面,但他注意到手冢一直不说话,并好像是失意者在喝闷酒,心里莫名地有些难过。仿佛是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身体里被抽离,与血肉强行切割开。

“没关系,我送不二...君回家。”手冢意识还算清醒,他和迹部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二君,我们走吧。”

“嗯,好。”虽然不太明白迹部为什么要让第一次见面的手冢送自己回家,但不二还是乖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外套,向其余四人打过招呼,乖巧地跟在手冢身后走出包间。

“手冢君是刚刚回国吗?”注意到手冢和自己一样,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不二有些好奇。

“是啊,下飞机后就直接和真田碰面,所以没来得及回家放行李,不二君呢?”手冢已经知道这三人去看自己比赛的事,也知道他们和自己情况一样,但还是顺势,故意找了这样的一个话题。

“啊,我也是呢,我和迹部幸村一起去看了你的比赛,回来就和忍足一起过来了。好羡慕他们啊,和手冢君好像很熟的样子,要是我们也能成为那样的亲密朋友就好了。”不二咬咬嘴唇,好像有些纠结,但他潜意识里觉得手冢不会介意。于是因为略微分神慢了节奏的他小跑两步赶上手冢,与他并肩走着,也顺着自己的内心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啊,是啊,我也很期待能和不二君成为朋友呢。”春天夜晚的风依旧有些凉,手冢感觉胸口好像被人强行剖开,冷风裹挟着他的心脏,正在隐隐作痛。

不二偏着脸去看手冢,从他和迹部等人一起进入包间,看到手冢的第一眼,他就觉得这个人好像很孤独。明明这么优秀的人,到底在惆怅什么呢?手冢不再说话,但不二却总想主动与他建立一些共同话题。

“手冢君的话,喜欢小动物吗?”不二想起自己收养的那只小猫。

“猫的话,还可以。”手冢大概猜到了他想说内容。

“嗯,高中的时候我捡到一只小猫,”不二跑了两步到手冢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倒退着走,但手冢很快就拉着他转回身与自己并肩,“我父母在法国,姐姐经常出差,弟弟住宿,还好有这只小猫。手冢君,要不要来我家看看小猫?”

*

“对了手冢,要不要来我家看看小猫?”

“小猫?”手冢有些困惑,“不二养了猫?”

“是哦,昨天放学路上捡到的,不过现在还在医院观察还要等几天才能接回家,但是手冢下次回国的时候一定就能看到了。”

“不二现在一个人吗?”

“是呢,爸妈都在法国,姐姐出差了,裕太还是住宿,我一个人在家呢,不过马上我就有小猫了。”

“是什么样的小猫?”

“哼嗯~~”

电话那边发来一声感叹,手冢忍不住笑了笑。

“我就知道手冢会好奇呢,是一只小白猫。昨天没有带伞,放学路上突然下雨就在凉亭里躲雨,就是上次和手冢一起路过的那个凉亭,隐约听到有猫叫声,在附近找了找,果然有一只小猫躲在灌木丛里。

我在附近找过了,没找到猫妈妈,它太小了,而且全身都湿了,放任它不管的话一定活不下去,所以我就带回家了。手冢想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吗?”

“名字?”

“嗯,叫Mary酱。”

闻言手冢眉心一紧。

“嗯嗯,就是上次和手冢提议养盆盆栽取个名字叫Mary酱。”

“不二...”手冢未拿手机的那只手抬起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梁,有些无奈地闭目叹气。

“嗯嗯,所以虽然叫Mary酱的盆栽没有出现,但叫Mary酱的小猫出现了。”

“所以为什么要给盆栽取这样的名字?”

“手冢有没有看过那个动画片,那只美丽高贵又独立的猫叫玛丽来着。”

“我是猫还是盆栽?”

“啊啦啦,不要在意这些啦~主要还是正巧是只白猫,也挺合适的不是吗?”

“啊,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打哈欠的声音,手冢看了眼时间,这个点日本应该是早上才对,是在医院照顾小猫昨晚没有睡觉吗?可是今天是周末,但是...

“不二,还是要按时休息才好。还有...”

“什么?”

“我们还没有好好打过一场...”

“啊啦,手冢。”

“怎么?”

咔哒——分针和时针重叠。

“生日快乐。”

德国时间10月7日00:00 不二踩着时间分秒不差。

“啊啦啦手冢,因为怕睡过了就不能踩点了,哈啊~”

“快去睡觉吧,不二。”如果不二在场的话,他一定会感叹手冢居然也会这样笑了。

“嗯,我睡一觉然后去看小猫,真想早点接回来呢,嗯~手冢也要继续练习了吧,那祝手冢有个愉快的生日哦。”

“嗯,谢谢。”

“嗯,拜拜。”

“拜。”

*

听着不二回忆和那只猫的相遇相处过程,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不二家门口。

“手冢君,我到了。”

“嗯,那我就回去了。”

“那个手冢君。”

“怎么了?”

仅凭门口两盏路灯还是太暗了,手冢看不清不二的表情。

“那个,手冢君,现在已经两点多了,即使是手冢君的话,一个人回家也不太好吧,要不在我家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家吧?因为我想如果发生什么意外,对手冢君这样的公众人物肯定都不好吧。”

中间还发生了什么,手冢想不起来了,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已经坐在不二家的沙发上。

不二抱着猫朝他跑来,他一直在笑,眼前的人突然和十四岁的不二重叠在一起,手冢突然觉得双目有些酸胀。后来他们参加集训,但自己中途退出前往德国,他接到过迹部打来的电话,“手冢,不二他现在除了提到你,已经不怎么会笑了。”

“呐,手冢君。”不二坐到他身边,将猫安顿在手冢的腿上。面对这样毛茸茸又柔软的小家伙,手冢突然有些不知所措。他双手悬在半空,低头在猫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看到懵圈的自己。

“啊啦啦,手冢君的粉丝们如果看到手冢君现在的表情,一定也会很惊讶吧?”不二的语气很轻快,一如当年那个所有人口中“唯一敢当面调侃手冢”的少年。

猫倒是一点也不认生,见手冢并没有任何动作,索性站起身,将前爪搭在手冢身上,粉色的鼻子凑近手冢的下巴节奏较快地嗅着他的气味。

“这孩子很喜欢手冢君呢,不然的话早就跑了,上次带他见迹部,都弓起背炸毛了。”不二顿了顿,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呐手冢君,是在烦恼什么吗?”

猫好像顿时明白了什么,转身从手冢的腿上跳下,小跑着一下子钻进自己的猫窝里,以一个舒适的姿势躺下。

手冢不自觉地将左手握紧,他没有回答不二的问题,只是静静地坐着,一直到不二起身绕道他的左边。

他的双手落在手冢的左肩,力度适中地捏了捏。手冢吸了一口气的同时挺直背脊。

“呐,手冢君,放心交给我吧。”

*

手冢难得大意地将钥匙忘在学校,巧的是,爷爷和朋友出门旅行父母也出差不在。然而即使他什么都没有说,不二还是看出了他的窘迫,在他提出要回学校去取得时候,主动留他在家过夜。

两人都睡不着,坐在阳台的椅子上随意闲聊。

“呐,手冢,马上就是都大会了。”不二随意地晃了晃腿,罕见地有些犹豫不决。手冢知道他有话要说,但他并没有催他,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那两盆仙人掌上。

“手冢的手还好吗?”

“这个伤和不二没有关系。”他总是这样,无论不二说什么做什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他都能猜到他的心思。

“可是如果那时候我没有找你比赛,手冢如果马上休息的话,或许就不会这么严重。”

手冢的右手不自觉抬起,握着自己的左臂,“不是这样的。”他没有再说话,也不敢去看不二,他可以想象得出不二现在的表情,但他不愿去看。一直到听到玻璃杯放置在茶几上的“叮当”一声,不二将手里的苹果汁放下。随后手冢余光瞥见身边的这道身影站起身,他抬头的时候却意外发现,那个少年站到他身后。

不二的双手落在手冢的左肩上轻轻按着。

“呐,手冢,放心交给我吧。”

这个角度看不到手冢的表情,但不二隐约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手冢的呼吸乱了。风吹过,云层挡住了月亮,不二竟然开始理不清自己的心绪。或许是一时冲动...

*

不二只觉得自己头脑一热,俯身将嘴唇落在手冢的肩上。但手冢的瞬间挺直腰背的反应让他吓了一跳。

“抱歉,我...”不二眸光微动,却不知该落在何处,“我不是变态啊,我只是...”

“不二!”

手冢突然抓着自己的肩膀,让不二有些惊慌害怕,他以为是自己的情不自禁冒犯到了对方,心里忐忑万分之际,却听到手冢略带颤抖的声音。

“不二,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诶?”不二的表情从不安变为困惑,“没有,我只是有些情不自禁,对,对不起,冒犯到你了。”

嘴上虽说着道歉的话,但不二意外地觉得心里很踏实,他莫名地很肯定眼前这个人并不会追究些什么。只是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书里说的“眼里突然没有光了”,这样的现象真的存在。

他们进屋之后一直没有开灯,只凭借着月光模糊地看着对方。风吹过,云层盖住那抹清辉,视觉被削弱之后,听觉便变得灵敏,不二感觉得到手冢紊乱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

不二试图看清手冢的表情,他有些不明缘由地难过,心里隐隐有些绞痛,就像那天在温布尔登网球赛决赛现场,想用相机记录下这位传奇运动员的风采时一样。

“呐,手冢君,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Part. 3

“这台相机...”注意到不二手里的相机,手冢心里有些酸涩。那是他国三时去德国接收治疗,回来时给不二带的礼物,上面刻了不二的名字缩写,还有一棵小仙人掌。

“嗯,但是我不记得这台相机是怎么来的了,”不二抿抿嘴,双手捧着相机,将刻了自己名字和仙人掌的那里展示给手冢看,“手冢君,你看这里还刻了S.F和一棵小小的仙人掌,姐姐说应该是朋友送的,可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二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把尖锐的刺刀,直直剜开手冢的心脏。

为什么就是唯独记不起我了呢?

“手冢君,我们走吧?”不二换回笑容,他明显有些迫不及待。今年天气很奇怪,明明都夏天了,温度却一直上不去,樱花迟迟不开,“手冢君一回日本,樱花就开了呢。”

“啊...”手冢浅浅地勾了勾嘴角。

“那我们快走吧。”不二极其自然地牵起手冢的手,带着他向外跑。后者没有说话,没有挣脱,只是跟着他跑。

他想起国一时第一次见到不二,也是这样一个樱花盛开的好天气。那时他刚和几个前辈发生争执又被罚跑圈,所有部员都已经走了,他一个人被留下捡球。那个少年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那时的不二个子小小的,尚未褪去的婴儿肥又给他增添一份稚气。他站在夕阳下,双手背在身后,晚风轻轻撩拨他额前稍长的刘海,樱花花瓣落在他栗色的头发上。

那一幕美极了!夕阳下纷飞的樱花也不过只是他的陪衬。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方才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这时候却好像感觉不到异样了。

当手冢从自己的回忆中回过神来,他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不二已经松开了牵着自己的手。

不二走在前面,双手捧着相机,忙前忙后地找各种角度。但他又突然转身跑往另一个方向,蹲下身不知在找什么。

“不二...君?”手冢有些好奇地跟上去。

“啊啦!”不二在一大片零落的花瓣里找到一朵完整的樱花,“那个,手冢君,你可以当我的模特吗?”

手冢眼中漾着光,他一改平日冰冷的神态,目光柔和地看向不二:“不二君是想让我戴这个花吗?”

“如果手冢君为难的话...”

“没关系,”手冢打断了正在纠结的不二,“不二君如果想让我戴的话,我可以戴上。”

“真的吗?”不二喜形于色。

在从英国回日本的路上,他就听迹部说安排了那顿晚饭,他偷偷查询了手冢国光的档案以及媒体和球迷们对他的评价,得到的反馈清一色的都是“大冰山”。但凭借昨日一晚的相处来看,不二总觉得手冢并不像网络上传的那样,所以虽然有些顾虑,但还是顺着自己的内心,试图表达自己的想法。

“我和不二君是朋友了,是不二君的话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

手冢君他,其实很温柔。不二是这么认为的。

“那手冢君,可以稍微蹲下一些吗?”不二略显尴尬地笑了笑。虽然这几年自己的个子也往上窜了十公分,但和手冢比起来,却仍旧是小小的一只,好像对方随意一搂就能将自己完全圈在怀里。

手冢也十分配合地蹲下身,让不二将那朵小小的樱花卡在自己的头发上。

“呐,手冢君,你往这边来一点。”

*

“呐,手冢,你往这边来一点。”

“这样吗?”

“对,手冢你往这边靠。”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手冢却很配合不二。他让蹲他就蹲,他让侧身他就侧身,甚至让他将樱花戴在头上,他也乖乖地照做...他甚至在心里用了“乖”这个字眼来形容自己。

以及他其实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脸上一直挂着笑容。这样惬意的状态持续到手冢发现不二的手有些异样而戛然而止。

“不二,”但毕竟是手冢,尽管不二在他面前尽力掩饰了,还是被手冢发现了一样,“你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不二的笑容一僵,但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就将相机递到手冢面前,“手冢,你看看照片嘛。”

终究还是心软下来,哪怕是因为担心却仍旧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只是手冢并没有从不二手里接过相机,而是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撩开衣袖。

白皙的小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口子,明明方才参加部活的时候还没有的!手冢看似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心里却早早已经兵荒马乱。

“已经清洗过了,没事的,不会影响训练。”伤口确实已经清洗过,这点没骗人。但因为前一天就约了手冢,不二不想让他等太久,清水简单冲洗确定不再流血就没再管它,“而且这样的伤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越来越没底气,说话声音渐渐变小。

“我们去医院。”手冢不等不二反驳,径自蹲下身,将不二放置在地上的网球包背起,再接过那台相机。他小心地将相机收进包里,整理好稍乱的背带背在自己身上。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不二乖乖跟在手冢身后,看着他忙前忙后帮自己打理好一切。又看着他因为担心自己会冷,在清洗消毒过后,突然单膝跪地,慎之又慎将卷起的外套衣袖拾掇好。

“我们走吧。”

“嗯。”

不二空着手跟在后面,他咬着嘴唇,又突然下定决心,小跑两步追上手冢。

“呐,手冢,你别生气。”

“我没有生气。”他确实没有生气,只是一些难以名状的情绪油然而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少年已经在他心里开拓江山,让他心甘情愿地割地称臣。手冢叹了口气,始终还是不忍心看不二纠结地拧着眉的样子。

“不二。”

“嗯?”

“如果遇到什么事了,尽管可以来找我分担,我爷爷,以前是警察。”他不苟言笑的性格并不擅长讲笑话,但却还是想尽可能地去逗一逗不二。

好在不二确实被逗笑了。

“那手冢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吗?无论发生什么?”

“会。”

*

我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无论发生什么。那么不二,半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手冢不二?”不远处传来迹部的声音,手冢反应迅速的摘下头上的樱花,他的手没有半握着,小心地将那朵花护在手心里。

“你们俩怎么来这里?”

忍足和迹部并肩站在一起。

“怎么只有你们俩能来?”忍足打量了两人一番。

“我没这么说。”手冢语气平静如常,反倒是不二笑出来,“我拉着手冢君出来拍樱花。”

忍足和迹部非等闲辈,一个“手冢君”就能听得出来,这一晚一点进展都没有。两人对视一眼,忍足走到不二跟前,“不二,我们去那边买咖啡。”

“好啊。”和手冢打过招呼,不二跟着忍足往附近咖啡店的方向走。

确定这个距离正常声量的对话已经不会被听到,迹部侧过身看着手:“怎么?还是一点都没有想起来?”

“没有。”手冢的目光始终看向不二走开的方向。

“你们昨晚聊什么了?”

“猫。”

“什么?”迹部难以置信地看向手冢,嘴角不自在地抽动一下,“就那只一看到本大爷就炸毛的猫?”

“嗯。”

“我说你...!”迹部右手食指指了指手冢,“你真是...白瞎了本大爷一番好意。”

手冢瞥了他一眼,低头叹了口气:“是不能聊别的。”

“什么?”

“昨天因为某件突发状况,我问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但他却突然开始心绞痛。”手冢闭了闭眼睛。

*

“呐,手冢君,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

无数个回忆瞬间突然迸发而出,手冢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即将喷薄而出。然而下一秒,不二突然捂着胸口身体后倾。

“不二?”

不二疼得汗水点点掉落,蘸湿他长长的睫毛。

手冢心疼得无以复加,他一手握住不二抓着抱着的手,一手轻轻地将他揽进怀里。他感觉得到怀里的人在颤抖,他多想替他疼。

*

“我不想逼他了,”手冢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想到昨晚不二蜷缩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哪怕他一直想不起我们曾经的事也没关系,我不想逼他。”

“你真的甘心?”

“不然又有什么办法?”上一次手冢露出这样失意的样子还是在那一年全国大赛上,看到网球和网球拍被用来当成是施展暴力的工具,“只要我知道,他和我分手一定不是他本意就好了。”

“等等。”迹部一下抓到重点,“你说什么?他跟你提过分手?”

“半年前,我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他跟我提分手,再之后我就和他失去联系了。”手冢转过脸去看向迹部,“你们知道什么吗?”

“当时我们去医院看望他,反复向他确认好几遍,但发现他想不起来你,”迹部顿了顿,避开手冢的视线,“当时是你准备比赛的关键时期,我们不想让你分心,准备暂时先瞒着你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但是后来不二的姐姐找到我们,交代我们她会处理好,希望我们别告诉你。可是半年过去了,不二一点好转都没有,我们都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得让你知道,就瞒着他姐姐,带他去了英国。”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应该就是他姐姐发现了一提起你他就会心痛,所以为了他也为了你,就用他的手机给你发了分手的短信。”

“他落水那天,具体是哪天?”

“12月20号,我记得那天本来我们想聚一下的。”迹部转向手冢,他可以发誓,这是第一次见到手冢这样的表情。他的眼里氤氲着光,好像风吹过时,摇曳不定的烛火。

手冢拿出手机,将那条短信翻找出来:“你看,这条短信的发送时间就是12月20号。”

Part. 4

迹部从手冢手里接过手机:“这个时间,日本也还是早上。当时他出发的时候还和我通过电话,应该是下午两点左右。”

“那么这条短信就是在他发生意外之前就发给我了。”

“所以你怀疑这条短信不是他发的?”迹部将手机还给手冢,他侧过身,双手环抱在胸前,“他被救上来之后连续高烧,那三天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发现他失忆也是三天后。这条短信...”

“在这之前他有跟你们提过些什么吗?”

“没有,前一天还开开心心地给我们看你寄回来的明信片,所以你说他跟你提了分手,让本大爷觉得很诧异。”

“可是我还能怎么办?”树影摇晃,手冢低头看着地上点点光斑,“一用力想就会心痛,我舍不得。”

“你刚刚说发生了突发状况,是什么样的突发状况?”

“情景重现。”

“什么意思?”

“他无意识地做了某件曾经发生过的,只有我和他单独在一起才做过的事,我以为他想起什么了,结果他一回忆就开始心痛。”

“这么看来,他只是表面忘记你了,其实骨子里还是爱你的。”迹部嘴角扬起到夸张的程度,他身体未动,只是微微侧首,用君王睥睨众生般的眼神看向手冢,“本大爷想到个办法,既然他无意识地去做曾经做过的事,那如果本大爷让那些情景再现呢?”

“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们之前一起做过的,有意义的事,尽量描述出来,其他的就交给本大爷。”

手冢感觉心头一热,满含感激地看向迹部。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后者明显了解他的心思,笑着对他摆摆手,“感激的话就别说了,再来麻烦本大爷你们就完了。”

“你们在说什么呢?”不二和忍足各自拿了两杯咖啡走过来。

迹部瞟了一眼手冢,十分惬意地靠在桥栏上。

忍足意识到了什么,提了一下眼镜,走到迹部身边,将咖啡递到他手里,静静等着事情的发展。

将咖啡递到手冢手里,不二和手冢的距离很近,近到他可以听到手冢节奏逐渐混乱的呼吸声。

“刚刚走过来的时候刮了风,远远看像下雪了一样。”不二脚步轻快蹦哒两下到了手冢的身边,“呐,手冢君,今年也会去吗?雪山?好想和手冢君一起去啊。啊咧?”不二愣了愣,“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有。”手冢眼神变得柔和,情不自禁地抬手揉了揉不二的头发。让他有些意外的是,对方不仅没有躲开,反而握住了他的手,“呐,手冢君,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很可靠,好像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多高的地方都可以到达。”

“咳咳,不二,很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啊~”迹部咳嗽一声,但话里笑意明显,忍足瞬间明白他的用意,帮腔道,“也不知道是因为樱花还是因为某人呢~”

*

他们升入高中的第一个春假,手冢接到迹部打来的电话,他安排好形成匆匆赶回国。电话里迹部的语气很着急,他说不二出事了。

手冢国光喜欢不二周助,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秘密,除了当事人不二周助。

当时迹部和幸村约不二一起去看画展,不二驻足在一幅画有一老一少钓鱼的画前许久,两人知道那是手冢的爱好。其实这个画展幸村早就和真田一齐来过,他知道这副画,也知道不二的心思,所以才和迹部商量,试图探出不二的真实想法。

回过神的不二略显歉意地对两人笑了笑。

“我看你也没心思逛了,我们出去吧,”幸村瞟了眼迹部,“附近有家...咳,德国菜。”他注意到不二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便故意逗他,“放心,迹部请。”

这家餐厅不二之前听说过口碑不错,所以几乎天天座无虚席。但有些奇怪的是,今天却只有他们三人。

菜上齐之后,不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一想到手冢就恍了神,迹部这大少爷怎么会愿意来这么嘈杂的地方,肯定是提前包场了啊。

“你们今天约我出来,目的其实是手冢吧?”不二的开门见山并不在两人意料之外。毕竟这并不是这画展开展第一天,以幸村的性格怕是早早便去过了,再加上这包场的德式餐厅。

“天才就是天才,果然一下就猜中了。”幸村放下手里的叉子,饶有趣味地看向不二。

“所以你们想问什么呢?”

“既然你也猜到了,那我们也不绕弯子了,”迹部和幸村对视一眼,确认对方和自己想法一致,“不二你这家伙,对手冢到底有几分喜欢?”

“有几分有什么意义?”不二扯了扯嘴角,“除了网球,他还会对什么上心呢?”

“你真这么想?”迹部的指尖在玻璃杯上点了点,“你知道当时手冢退出集训的时候,交代过本大爷什么吗?”

见不二抬头看向自己,迹部笑容扩大,“他叫本大爷帮忙照顾你,还有他让本大爷还CD的时候...”他小小地卖了个关子,幸村兴致满满地一边享用着美食,一边等着故事发展。见不二有些按捺不住,迹部才终于说出来,“当时本大爷问他为什么不自己还,他说因为不确定你的心意,所以怕自己意志不坚定,多看你一眼就舍不得你,担心自己表现得太过明显而对你造成困扰,那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你们真的确定,手冢也对我有意?”

“本大爷打包票,”迹部故意使坏,想看不二的反应,故意将语气放得随意,“当然如果你对他没意思,那就算了。”

“诶别!”不二看了眼幸村,又看向迹部,“我,我喜欢手冢,很喜欢。”

“这就对了嘛。”迹部放松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你们俩真是拧巴。”

于是他们以及忍足真田就和不二一起商量计划,对于真田提出的“手冢知道骗他会不会生气”这个问题,迹部和幸村的回答是“他才舍不得和不二生气”。

果然手冢一下飞机就联系上迹部,后者早就安排好车在机场接他,直接带他到迹部家的大别墅。虽然很奇怪,为什么不二突然昏迷不醒会在迹部家里,但眼下手冢并没有去过多思考这个问题。

迹部带着他到了不二所在的卧室便离开。

心爱的人就在眼前,长长的睫毛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阴影。手冢眼睛红红的,坐在床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不二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这是他记事后的第一次落泪。以前母亲总说他懂事以后就不可爱了,连哭都不会。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和他多多联系,这样或许就能提前发现一样,哪怕自己不在他身边。

他总觉得这一生还很长,他还有很多时间来准备,等他拥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再向不二袒露真心。可他现在连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他淡淡亲吻着不二的手,泪水落在他手背上。

“不二,”喉咙干涩,手冢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喜欢你,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终于是舍不得他难过了,不二反过手与手冢的手紧紧相握。在手冢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里,不二有些尴尬地坐起身,将手从手冢的手里抽出来,双手抱着曲起的膝盖,忸怩得仿佛都不像自己了。

“手冢,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只是...”不二的话没有说完,被手冢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动了动身体,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环上手冢的腰,“你不生气吗?”

“你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呐,你刚刚说的,你喜欢我,还算数吗?”

“当然!”

两人牵着手从别墅出来,参与计划的那四人在迹部家的网球场打球。院子里种了很多樱花树,这天风很大,花瓣被吹得四处飘落。

“远看像下雪一样。”不二伸手去接花瓣。

注意到两人紧紧相牵的手,一切都明了了,迹部露出一个“总算没辜负本大爷”的笑容,对着那两人喊道,“快点过来,还磨蹭什么!”

“不二,很久没见你这么笑过了,啊~”

“也不知道是因为樱花还是因为某人呢~”

*

在手冢眸光闪动,跃跃欲试地想要将不二拥入怀里而后者却有些不明所以地感到羞赧时,迹部打了个响指。

“这样,本大爷准备组个小饭局,”迹部举了举手机,眼神示意将情景细节都发给他虽然得到特许回日本,但他毕竟是职业运动员,迹部知道他其实很着急,“一会我联系下幸村,手冢你把青学的大家也都叫来。”

趁着不二在和忍足说话,迹部转过身,用只有他和手冢两人才能听清的音量对他说,“给本大爷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Part. 5

“说起来,迹部以前是不是也办过这样的宴会,我记得是桦地的生日来着?”不二站在梯子上,忙前忙后挂彩带,而手冢则一直双手扶着梯子,抬头盯着他动作。

“是啊,”忍足顺势接上,“这次也会安排一些小游戏吧,是吧?迹部?”

这边迹部拿来全国大赛时和青学对战的录像带,说是“拿出来怀念一下”的在这间准备办宴席的大厅里播放。

“啊~”迹部瞟了手冢一眼,“这回脑力项目多一些。”

“我听说手冢可以同时思考大概...十件事情?”和真田一起打气球的幸村帮腔道。

“啊。”手冢扶着不二从梯子上下来,后者显然对幸村的话起了兴趣,“手冢君可以同时思考那么多件事?”

“是啊。”

“那手冢君现在在想什么呢?”

其余四人饶有趣味地边干着手里的事边静观事情发展。

“我在担心不二君会不会摔下来。”

“然后呢?”

“分析录像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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