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回国。”
12月27日
日本。
到家放下行李,手冢带着不二打了车赶到医院。幸村几乎和他们一起到达,远远看到他们的背影却故意放慢了脚步,确定身后的人跟上来了才按了电梯。
病房外走廊里,迹部抓起幸村的衣领,迫使他反身靠在墙上,手冢搂着不二往右垮了一步,巧妙避开走廊两头以及电梯口的摄像头。
幸村和迹部在看似发生争执的同时,默契地交换了两部同款手机。两人眼底都清晰写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幸村深吸了口气,很快调整好状态,狠话说完准备走的时候,身后响起不二的声音。他转身看到个子小小的不二贴在手冢身边,用口型对自己说“小心”。他睫毛颤了颤,提高了声量,故意将话说给躲在不远处的人听。
心底的酸涩缓缓蔓延,他不敢再停留。
12月27日 下午三点
迹部宅。
“全部内容就在这里。”
大少爷金碧辉煌的卧室里,从幸村那里换过来的手机,在四人的围观下播放完毕26日一整天幸村和迹部慎也的对话。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坐得近的四人呼吸声都被放得无限大。
“幸,幸村一天就把话全套出来了...”即使是真田也感到震惊万分。
“啊,不过他俩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不二问。
“就25号我们那个国际长途结束后,”真田一直保持着双手环抱在胸前的姿势,“那晚我和他一起去看画展,遇到了那个迹部慎也。”
两人交换眼神,跟在迹部慎也后面出了展览馆。他们跟得很紧,为了避免被听到,用手机简单地交流,当着迹部慎也的面就迹部家的事“大吵一架”。于是幸村按计划制造了和迹部慎也“啊不好意思撞到你了,你也是美术专业的吧,气质一看就是。”的意外。
“这个录音完全够了,不二的事,忍足的事都是这个迹部慎也干的。”手冢紧了紧与不二十指相扣的手,“还带出了他挪用公款的事,可是…”
“可是这只能证明是他做的,”迹部看了眼不二,“那个武居,还是没能揪出来。”
“可以的,迹部。”
“不二有什么想法?”真田抬头问。
“我和武居接触得比较多,只要这个录音曝光,他一定会暴露。”
“不二...”
“手冢,相信我。”不二双手握紧手冢的手,“现在就看迹部的了。”
“不二有把握的话,我明天开新闻发布会,让他们现场现形,毕竟拖得久幸村也可能有危险。”
送走三人后,迹部转身进了迹部巽的书房,交代了前因后果。两人都陷入沉默,只是一起看向书桌上的合照。
思绪被拉远,于是一夜无眠...
***
台上呆滞的迹部慎也让武居慌了神,事情似乎并没有按照他们计划的走。手机突如其来的“呜呜”振动声,他打了个冷颤。喉结滚动,武居咽了口口水。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手不听使唤地抖,在按下接听键之前,已经自动挂断。紧接着相同的号码打进第二个电话。
“武居学长。”
“不二...周助?”
手机里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而迹部慎也这时仿若坠入水底,周围嘈杂却模糊不清。现场记者纷然举起相机,“咔嚓”声和电话声不绝,都在试图争抢成为这现实版豪门恩怨的首家报道。
方才和真田打过招呼的两位走上台对迹部慎也出示证件,迹部巽走上台,点头示意迹部后面的事交给他来办。
台下手冢霎时捂着胸口,闷闷地大口喘气。
“怎么了手冢?”真田侧过身。
“是不是太闷了?”幸村问。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声,让手冢须臾间身体紧绷,“不二...”
消息果然来自不二,是一条实时定位。手冢下意识转过身看向方才武居坐的位置,“武居人呢?”
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迹部家三人身上,忽略了一直以来都隐身在后面的武居。发现异常的迹部也走过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二发来一条定位信息,”幸村瞄了一眼手冢,“武居健史不见了...”
迹部侧首吩咐,“去调监控,手冢家门口和这里。”
“是。”
“先别急,不一定他俩就在一块,”迹部拍了拍手冢的肩膀,看着他心急如焚地连打了不二两个电话却都响铃到自动挂断,“我们先跟着定位去找。”
四人拿了外套跑出会场,上了迹部的车。
“监控发过来了。”迹部将手机丢给后座的手冢,他双手握紧方向盘,以最快的速度减小和不二的定位距离。
稳重如手冢双手也无法控制地颤抖。
画面清晰拍下了武居健史离开会场后去了手冢家,强行带走了出来开门的不二。
手冢骨节分明的手青筋暴起,手机好像重得必须用尽全力才可以握住。他感到双眼酸涩发胀,呼吸都附带着节奏混乱的战栗,“我早该想到的,昨天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就不该把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手冢,”幸村尽量克制自己的焦急,“不二这么机灵的人,一定没事的。”
“可是他看不见,他在发烧,他只穿了一件睡衣,他现在冷不冷...”手冢的声音越来越模糊,犹如车外快速向后看不清的树影...
废旧仓库大门被强行踢开,仓库里扬起不知积攒了多久的灰尘,不二咳嗽两声,被用力一推。双手下意识去找支撑点,却因为发高烧身体无力而重重摔在地上。
反身的动作也变得异常艰难,他伸手摸到手表。
“你就是故意的!”这一声是吼出来的,在偌大的仓库里久久回响。
十分钟前,武居接到不二电话,对方只是挑衅地笑了一下,武居却感到奇耻大辱。于是武居离开现场去手冢家,带走了落单的不二。
不二双手撑着地板,勉强支起身体,“那天在图书馆门口埋伏的,是你让迹部慎也找的人吧,武居健史?”他故意将语调压得很低。
“你连学长都不叫了吗,”武居冷笑了一声,“那家伙听说忍足侑士在迹部家的医院就叫我找机会去陷害忍足,我就开了条件。本来我一直在盘算这事,他自己主动来的本想好好利用他的。”
武居恨得后槽牙被咬得嘎嘎响,“没想到你们居然跑去德国,过得这么幸福,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做什么都能成功!迹部慎也也是,就这么被录音,现在全完了!就因为你们!”
“那天晚上我明明让他们直接杀了你,他们就是怂了没听我的。”他吼着双手抓起不二的衣领,迫使他站起身背着墙。
后背遭遇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不二干咳一声。仓库里阴森冷寂,本就在发高烧的不二冷得不断打着寒颤。他只觉得身体发软,不受控制将要下滑,却被武居暴力地抓着瘦削的肩膀。
不二用力试图挣脱开,武居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戒指?手冢送你的?求婚戒指?”
他的语气里充满暴躁凶戾,不二仿佛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用尽全力将左手握成拳。果不其然,武居下一秒就试图掰开他的手。
“不要抢我的戒指。”不二看不见武居的动作,只能拼命握紧拳头。
武居拖着他用力一推。
废旧柜台被撞出“嘭”的一声,额角被撞破的地方,血顺着脸一滴滴落在地上,不二的呼吸频率逐渐混乱。脑袋昏昏沉沉,室内光线不足,空荡荡旧仓库飞扬着因方才争执而飞舞的灰尘,不二不停地咳嗽。
实在太暗了,不远处的人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在忙碌着翻找什么东西。
看到...
看...
不二用力闭了下眼,他抬起手确认。嘴角向上扯了扯,双手撑地试图站起身,但不料,对面的人转过身,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翻出的,已经生锈的剪刀。
室外寒风凄厉,似猛兽哀嚎。
武居双目充血,仍旧试图去掰不二的手。后者依旧死死握紧,武居举起握着剪刀的手,不顾任何后果地刺向不二的手。
本就已经快体力不支的不二在剧烈的疼痛下让对方有机可乘,武居扔了剪刀,一把扯下混着血的戒指扔向黑暗处。
警笛声由远及近,仓库里的两人都怔了怔。
“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
武居拽起不二,后者顺势抓起落在脚边的棍子,抬手给了武居一棍。武居吃痛地后退,情急之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二用力推开武居,因为跑得太快,惯性作用下撞在门上。他没有任何犹豫地抢在武居过来之前踉踉跄跄跑出仓库。
室内外光线形成剧烈反差,不二有些不适地闭了闭眼睛。迹部的车和两辆警车同时到达,不二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对上那双充斥着担忧的棕黑色眼眸。
我终于又看到你了...
心安之后不适感立刻卷土而来,一呼一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不二觉得身体酥软无力,残存的体力完全无法支撑着他。
然而耳边一声闷响,手冢早已用最快速度跑到他身边,在他倒下之前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他和冰凉的水泥地。
手冢抱着不二坐起身,脱下外套披在不二身上,毫不迟疑地抱起他上了迹部的车。他让不二坐在自己腿上,用手帕擦拭他额角的伤口。
“你的眼睛...”
“嗯。”身上的力气只够不二以最短的句子回答。
幸村取过迹部车里备着的急救箱,简单地先给不二处理手上的伤,“怎么了不二?要把手表取下来吗?”
不二点头,幸村解开表带,“这里边...”
“证据...给,给警察。”
“好。”
不二哆嗦着往手冢怀里钻,他哽咽着,“手冢,戒指,被,被他抢走了。”
“戒指没了就没了,我会再送你。”手冢心疼地捋开他因为已经干涸的血迹而沾在脸上的刘海,“只要你没事,你没事就好。”
“手冢...”
“嗯。”
“好冷...”
手冢用力抱紧他,迹部将车内空调温度调高,幸村也脱下外套,盖在不二腿上。
“马上就到医院了...”
“嗯。”
“医生,他的眼睛是真的好了吗?还有他的手,会影响他弹琴影响他拿相机吗?”
“你放心,手上的伤没什么大碍,至于眼睛,暂时还要再看看。不过之前一直查不到原因,由于强烈刺激突然恢复视力,也是有可能的。”
“啊,谢谢。”
“嗯。”
目送医生走出病房,手冢退回到床边。不二睡着了,正在安安静静地打点滴,他的手绑着绷带,手冢不敢用力,只是小心地捧着。
幸村和真田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看了眼手冢,“你在这里陪着,我去迹部那里看看。”
“好。”
忍足的父母回了趟家,迹部寸步不离地守着。
“迹部。”
“啊,手冢那边怎么样?”
“不二没什么危险,幸村在那里陪着。”真田将手里的东西放下,拍了拍迹部的肩膀。
窗外树影摇曳,带着寒气的夜色降临,迹部想倒杯水,却在起身的瞬间身体僵直在原地。犹如冰面破裂,从天而降无数玫瑰花瓣一片片落下,缝补迹部满是裂痕的心脏。
迹部回过头,看向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意料之外的事,真田虽也怔愣,却很快反应过来,“我去叫医生。”
脚步声渐渐远离,迹部吸了吸鼻子,俯下身靠近忍足,“你说什么?”
一股热流从心底泳过,他听到爱人断断续续的声音,“迹部...你...有没有...受...受伤...?”
“忍足醒了。”
幸村收起手机,听到这个消息的手冢和他一样,显然松了口气,“幸村,你先回家吧,这两天你也辛苦了。”
“客气什么。”幸村笑了笑,看了眼时间,“不过差不多该吃晚饭了,我和真田出去吃,要给你带些什么吗?”
“暂时没有,需要的话,我发信息给你。”
“好。”
十二月的夜晚九点,天已经黑透了,刚下飞机就赶往医院的手冢彩菜在大门口遇到了拎着大包小包的不二淑子。
两人看望过不二,确定孩子没事叮嘱了手冢几句,就一起下了楼。手冢彩菜点了两杯热可可,在医院内的咖啡厅和不二淑子面对面坐着。
冬日的夜晚静悄悄的,路灯打过咖啡厅外的植被,在餐桌上投下阴影。
“彩菜。”
“嗯?”
“谢谢你们,接受周助。”
这个时间点咖啡厅没有其他顾客,店员好像也默认了这一点而退到后厨。两位母亲毫无顾忌地敞开心扉。
“一家人不用说这种话。”手冢彩菜笑了笑,双手捂着杯子。
“因为我知道国光是独子,而且在我们国家他们不受法律保护。”
手冢彩菜食指曲起,轻轻在纸杯上点了点,“国光刚上中学没多久,就跟我们坦白说他喜欢周助,我们知道周助网球打得特别好,所以一开始就觉得国光对周助只是在网球上的欣赏。但是他们国二那年,国光第一次带周助来家里做客,我第一次在国光脸上看到那样的笑容,是我认为那才是十几岁的孩子该有的笑容。”
月亮从云层后微微探出,不二淑子的眼睛被月色衬出湿漉漉又柔和的笑意。
“比起我们这边,我反倒是更担心,淑子你们会不会不同意,我听精市他们几个孩子说那年国光退出集训的时候,周助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我知道国光的责任感很强,但这毕竟让周助伤心了。”
“国光来我们家里做客的时候,我听到国光叫周助小朋友。周助的脸上虽然一直挂着笑容,但我看得出来,和国光在一起的周助是最肆意的。”
不二淑子从外套口袋里取出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她吸了吸鼻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时候三个孩子还小,有天下午我和他们在家看电影。主角家里姐妹三个,地震发生时,父母第一时间各自抱起姐姐和最小的妹妹...当时我就发现周助的表情不太对。后来周助跟我说,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妈妈只要照顾姐姐和弟弟就可以,他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的。其实我知道他很害怕发生这样的事。”
不二淑子哽咽了,手冢彩菜将桌上的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那时候周助才那么点高,”她说着伸手比了比,那年小小的不二周助只和桌子差不多高,“他一直不说,但我都知道,他当然会害怕,害怕自己会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周助他总是把自己放在最末位。”
“其实你也害怕吧。”
怕真的发生,怕一个人会无能为力。
“周助他从来不会哭闹着要买这个买那个,总是在体恤我们。所以看到在国光面前,会撒娇会耍小性子的周助,看到国光在知道他出事第一时间赶回国,把他宠得像小朋友,我还有什么反对的理由。就像周助说的,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知道是他了。”
手冢彩菜抿了一口可可,甜度刚刚好。就像咖啡厅正在播放的歌,歌词直抒胸臆地描绘了一个令人心驰神往的春天。
“今后,多多关照了。”
“啊,这边也是。”
不二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输液摇摇晃晃吓了手冢一跳。
“唔...现在什么时候了?”动静略大叫醒了不二,手冢换了个姿势,抱着他坐起来,“快中午了。”
他摸了摸不二的额头,热度已经退下去了,“身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手还疼吗?”
不二抿了抿嘴,低着头不敢去看手冢,自由的那只手抓着手冢的衣服,不知在纠结什么地拉扯。
“怎么了?”
“唔...我以为你会生气的。”
手冢叹了口气,明明是因为担心,他也说不出任何责备他的话,只是用力搂了搂,语气却依旧温柔,“不是说过有什么计划要告诉我的嘛。”
“对不起嘛...下次不会了。”
“哪还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我不会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不二反过身,将脸埋进手冢怀里,双手环在手冢腰间,“我的爱人叫手冢国光,他是全世界最优秀的人,我还要和他一起看好多年樱花,一起过好多个春天。”
窗外阳光明媚,暖意从心底缓缓弥漫开。像千万朵樱花盛开,阳光融进一大片粉色,不是壮丽的告别,而是犹如那年第一次见到他。心脏狂跳不止,是春风不疾不徐拂面而过时的悸动。
不二回到家是在新年的第二天,手冢不知道什么时候买了新的戒指,在出发去和迹部等人聚餐前求了第二次婚。
忍足意识清醒后也很快出院,六人聚在迹部家的酒店。
“医生说最近不要吃辣的。”
“就吃一点点嘛~”不二双手抓着手冢的胳膊,抬眸看向他。他的眼睛亮亮的,手冢很吃他的上目线,只好妥协。
“不二真是会撒娇呢。”忍足提了下眼镜,余光瞥了眼迹部。
真田附和道,“是啊。”
都是男人,当然明白这两人话里什么意思。幸村清了清嗓子,斟酌如何开口的时候,迹部干咳一声,举起酒杯,“考虑到两位的情况,酒今天就不喝了,来干了这杯,新年快乐。”
幸村显然松了口气。
不二笑了笑紧跟着举起酒杯,“新年快乐。”
月色笼罩下升出一片浅浅的粉色。不二躺在藤椅上,手冢帮他取下落在他头发上的花瓣,在他身旁坐下。左手握住他的左手,两枚戒指贴在一起,在月亮映衬下仍旧闪着光。
不二坐起身,靠在手冢身上,“呐,这是第几个春天了?”
“不知不觉我们也到了这个年纪。”
“你在说什么呢,我明明才15岁。”他说完将脸埋在手冢胸口笑得停不下来。
“啊,春天快乐,周助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