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驾着一叶小舟,按照记忆里的景象,找到女水鬼落水的地点,然后一猛子扎进去,从上到下找了好几个时辰都没找到。
然后他怀疑尸体可能流到下游了,于是又潜到下游去找。
最终天亮时,整条河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期间还兼职收录了几条水鬼,愣是没找到女水鬼的尸身。
早上上岸,浑身湿漉漉的,发丝黏在背上,看起来倒像是一只刚上岸的诈尸水鬼,活活把一个出早摊卖豆腐脑的大娘给吓晕了。
秦书叹气:“...........”
若说这世间什么职业最不好干,秦书一定会说自己这活最不好干,行情很热,但收益颇微,关键是只要收录了鬼魂,什么奇葩的夙愿都得尽量替人干。
难怪良戏子总唱着骂他“你非鬼即妖,何苦来~”
本为妖,何必学佛渡人?
说来话长,都是命呀......
他宽袖一扫,衣服又恢复了干燥整洁,除了一身霉气,之后踱步往老宅走去。
——
辰钰察觉到来人了,睁眸,是秦书无精打采地走进来,看来是事没办成.........
辰钰幻化人形走出来,心思突起,问了一个他一直好奇的问题:“你为何被冥府通缉?”
他想不出秦书到底犯了什么错,修了万年没飞升不说,像秦书这样操心的妖界县官竟还能被阴差盯上。若真如此,那这天底下,怕是好人不多了。
秦书简单说了一下自己光辉史:“秦始皇焚书坑儒,害得地上地下都不安宁,我看不过去,便擅断阴间事务,把那些怨灵收了,亲自渡化他们。结果就被盯上了。”
辰钰这开世老祖默然点头,不做评价。过了会,又问:“为何事心烦?”
秦书靠着墙坐下,想来也是纳闷:“那女鬼明明落水河中,却没有她的尸体。”
辰钰:“被人提前捞走了。”
“是谁......”秦书也想过这点,可:“她的家人都死光了,靠她赚钱的王妈妈也并非善人,跟她有关系的.......是刘府!”
这刹那,可谓茅塞顿开,醍醐灌顶。
他怎么现在才想到?
后来细想想,他觉着大概是一晚上都在河里游走,脑子灌进了水。
总之,秦书郁闷了一晚上的心胸终于通气了。
想到是辰钰这条有点用的大长虫帮的忙,于是他感恩地上前给了这条龙一个炽热的拥抱,礼貌地道一句:“谢谢我的智多星。”
“........”
智多星?何物?何人?
辰钰不知,也不问。
正反他也不知自己如何就成智多星了。
秦书松开他,脑瓜一积水,又忽然想到:“可这人都死了,把尸体捞回去作甚?”
辰钰站起来,“去看看便知。”
——
这镇子总是阴天,雾蒙蒙的。
不过白天雾薄一点;到了晚上,苍月一出,雾浓露重,若在外头走动,不过一会,头发便会被冷重的雾水打湿。
一年四季也都是凉森森的,轻易见不着太阳。
鸡鸣报晓后,零零散散的几家门户先悄悄开了窗。
有人猫着脑袋,往外张望了几眼后,又关上。又过了会儿,门板才发出嘎吱嘎吱的细响,那人从里头打开了门,猫着腰跑出去,买了早点后,又低头弓背地快速跑回了家。
这鬼鬼祟祟的样子,生怕被人发现似的。
越接近正午,出门活动的人才渐渐多了点。
秦书按照记忆,往刘府的方向走,刚拐进一条巷子,便有冥纸和喜纸混杂着从半空晃晃悠悠地飘荡下来,无声落地,活像穿着红嫁衣的白面鬼。
辰钰:“前方。”
秦书往前看过去,微怔。
这前面整条巷子,零零散散地铺满了冥纸和喜纸。冷风一吹,这红白两色,便挂满了屋檐,石砖,枯树,甚至穿过窗户,飘进了别人的家里......目光所及,到处都是。
再看,原来是东头刘府在办喜事,而西头的那户人家在办丧事,一头挂着红灯笼,穿着艳红的婚装;一头抬着棺材,披着惨白的丧服。
“这他娘的够吓人的!”苗半仙探出一个头,一看,差点吓死个鬼。他忍不住啐了一句。
“闭嘴。”秦书把苗半仙的头按回去。
这时新娘从轿中走出来,风一吹,红盖头掀开了一角,秦书看到了那张脸——竟是那只女水鬼!
那张脸惨白的很,瞳孔扩散发蓝黑色,手腕的皮也鼓起了一小片,明显是死后被水泡发了造成的,脖子根还有一两处尸斑......
原来是,这具死尸里,藏了一头青面吊死鬼。
秦书也才意识到,原来不是刘府打捞了尸体,而是这只吊死鬼附在了这具落水的尸身上,重新从水里爬了出来。
辰钰也困惑:“跟死人结亲——它要做什么?”
“一看便知。”秦书握住辰钰的手腕。
辰钰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便飞入了挂在秦书腰间的龙鳞中,神隐遁形。
秦书化作一缕白烟飘进了刘府。
他的修为高,魂力重,侵略性强,不难被小鬼察觉。所以为了不让那只吊死鬼发现,他藏在了门后,变回了一卷书,隐住大半的气息。
只见仆人把两人宽的大棺材抬进来,里面左侧躺着一个死去的新郎官。
这新郎官大概是死了有一段日子了,都尸僵了,隐隐发着尸臭。
惨白起皮的脸上也突出了一块块青蓝的尸斑;肚子里的浊气更是把肚皮撑得又高又鼓,好似下一刻就得炸破肚皮,当场来一个真正的诈尸。
秃头司仪明显经常干这种缺德事,整个人都被阴气侵蚀得没什么血气,印堂发黑,脸发灰,迷瞪着眼在厅堂前主持。
只听得他尖着嗓子一一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
之后那只披着新娘皮的吊死鬼就被当场抬进了棺材里,跟新郎官同棺。紧接着仆人抬着棺盖入场,当场封棺。
门外马车还在候着,仆人们把棺材抬上马车,随后穿着红服的车夫便驾车离去了。
其后跟着一队护院仆人,他们拉着用来祭祀焚烧的纸马纸房子,还有一个穿着黄道袍的法师;乐队也跟在后面,吹着喇叭打着鼓,听着甚是喜庆。
秦书趁着众人不注意,飞进了一架用纸扎的马车里,跟着这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一齐朝着东边去,不一会就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这吊死鬼到底要做什么孽?”纸车内,苗半仙八卦精上身,又冒出个头来,问道。
“大概,恋尸癖。”回他的是一捕头,姓崔。
这厮生前抓犯人时,不幸因公殉职,后来被秦书收录书中。
只听得这位崔捕头又说:“我生前办案,看到过专门好这口的。跟死人同吃同住,甚至睡一张床上。”
苗半仙面露嫌恶:“.......你恶不恶心?”、
崔捕头“啧”一声,“那你说为啥?那吊死鬼干嘛跟一死人躺在同一口棺材?”
苗半仙随口胡诌了一句:“嫌寂寞呗。”
崔捕头笑了,“那吊死鬼是个男鬼,跟个新郎官躺一处,你说俩男的凑一块解寂寞之愁?真是世间头一回听说!”
苗半仙老脸一绿:“.......”
秦书眉心微蹙:“别吵了,都进去。”说罢,不等这俩货自觉缩头,他便伸出两根长指,把这俩鬼头按进书中。
辰钰一直在秦书怀里,亦或说是在书中静静地闭目养神。
他发现秦书,或者说妖书有凝神聚魂的作用,对于他这个失去龙体、仅有龙魂的来说,妖书是个修养魂灵的好去处。
此时送亲队伍还在行进,大概又走了三里地后,终于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