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音做梦都没想到,两个人的争执竟然会以桓纵的率先示弱结束。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再说别的就不太好了,趁早忘掉这些事儿。好在钟离音这人心大,睡了一觉,第二天起来后,该干啥干啥去。
他这天吃完饭,看见桓纵竟然主动喂猫狗,就告诉桓纵,猫最爱吃鱼干。桓纵摸了摸猫,尽管黑色的猫毛在黑衣上不甚明显,却难掩嫌弃,于是指着那躺在地上呼噜的猫,有些手足无措,“它怎么了?它生病了吗?”
钟离音愣住,旋即噗嗤一笑,“它很舒服,猫猫狗狗都喜欢这样。”说罢上手也摸了起来,猫干脆伸展四肢,像一长条,尾巴甩来甩去,惬意又妖娆,琥珀珠子似的眼睛里,瞳仁成了一条缝,看起来就很犀利。
“确实,这样摸人,人也很舒服。”桓纵刚说完,就想起之前钟离音闹肚子,他替钟离音按揉小腹。想来真是怪异,他好像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控制不住,想多看两眼,也不排斥和钟离音的接触。
对钟离音的喜欢总不能是猫猫狗狗那样的喜欢吧?宠物就是宠物,人毕竟是人。桓纵脑海里不禁又浮现起荒谬的那两个梦,哪怕他最近一直在心里默念,钟离音那么好,不应该肖想对方,不应该侵犯钟离音……
可是看见钟离音,好像总是忍不住。
桓纵迷茫了,没有人教他这些,他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再也回不到无所畏惧的时候。此时,钟离音站起身来,拍拍手,“府君,我去集市了。今儿我想探一探集市的风气,看看怎么摆摊为好。”
“哦。”桓纵不置可否,看了眼钟离音的腰,“你的香囊呢?”
“丢了。”钟离音脸不红心不跳,“府君你不用等我啦。”
钟离音脚步生风,生怕桓纵又问起来别的什么。昨晚桓纵那句“不要怕我”真真正正让钟离音傻眼了。
不仅没有不怕,反倒是更怕了。
桓纵在他眼里一直都是生人勿近的模样,一开始是,现在也是,不会因为突然的改变而彻底换了面孔。
钟离音一路晃悠着来到集市,在路口遇见了同样没事出来逛的谢秾。
谢秾今日穿得干练,比起昨日珠围翠绕穿红戴绿,显得低调多了。她一看钟离音来了,想起昨日桓纵莫名其妙的刁难,恶从胆边生,叫了声身后的罗缨,“你看,是他。”
罗缨点点头,“怎么了,二娘子?”
“昨天桓子纯不知为何拿我开涮,就因为我消遣这个小吏。今儿可算是落我手里,我倒要看看,这个钟离音是什么来头,竟然让桓子纯勃然大怒。”
“还是别了吧,万一他又生起气来,我们该怎么自处,马上你就要和宗郎结亲了。”
谢秾颇为不爽,“你站在我这边还是桓纵那边?”
“当然是姑娘这边。但他也是宗郎的表兄,这样做是不是会让宗郎难堪?”罗缨有理有据,谢秾一时之间无法反驳。
“所以说这才是我最生气的地方,嫁给赤心,就要和这人成一家了,我从小就不喜欢他,总是板着一张脸,见谁都要说上两句,好为人师。不行,越说越气。”谢秾下定决心,“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没事,接下来我要做的事跟你没关系,纯粹是我自找,这口气不出来我心里难受,桓子纯真把我当好欺负的了!”
说罢,谢秾带着笑意,装作无事发生,慢慢晃悠到了正在街道两侧寒暄的钟离音,“钟离,好兴致啊!”
钟离音对谢秾的印象还不错,只当这是一个有钱又大手大脚的世家小姐,故而也没多想,回道,“好巧啊,谢姑娘你也在?”
“当然,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谢秾环顾四周,干脆拉着钟离音到了一家胭脂水粉的铺子,“我挑不来这胭脂的款式,自己往脸上抹又得一直照镜子,不如你来吧!”
难道那个女侍不行?钟离音审视一番后方才发现,罗缨不在这儿。看来是因为女侍不在一个人逛街所以拿捏不清楚,要钟离音试啊。
可他毕竟是个男人,要怎么试?虽说建康傅粉施朱的男人不少,但钟离音没有这样做过,一是铅粉胭脂太贵,其次便是他不需要。
给人打下手当替身见不得光,涂脂抹粉给谁看呢?
“哎呀你什么都不用做!”谢秾箍着钟离音的肩膀,把钟离音推到了一家胭脂铺子前,跟店家打过招呼后,随意找了处镜子,示意钟离音坐下。
铜镜里看不清实际的颜色,所以很多贵女都喜欢拿胭脂在别人身上试。这些人里婢女居多,钟离音还是头次被抓来试胭脂的。他觉得不妥,刚打算婉拒,谢秾就像猜到他意思似的,干脆往钟离音脸上开始涂脂抹粉,“来我试试看这个颜色,嗯,淡粉色,还可以。”
谢秾跪坐在侧,往钟离音脸上搽粉。她渐渐发现钟离音本身皮肤偏白,抹粉简直没必要,除此之外,这人眼睫毛还贼长,唇色也朱红莹润。
看来需要上猛料了。
谢秾干脆拿出最红的口脂,这家铺子的口脂盒子也十分精巧,由两片贝壳组合而成,中间用铁丝镊合,一推就开。她用小拇指蘸了一点儿,往钟离音唇上擦,“你知足吧,不是所有人都有这种福气,能让本姑娘亲自上妆。”
钟离音:“……”
谢秾辛辛苦苦耕耘半天,专挑浓艳的抹,一来二去,钟离音一张如玉似的脸马上变成了大花脸,这还不算什么,更过分的是,谢秾还去对面布庄拿了一匹大红流光锦缎,干脆往钟离音身上一披,兀自拊掌,“哇,真好看呀真好看,好像缺了什么。”
于是这大小姐随手一拉旁边的朱红轻纱帷幄,往钟离音头上一套,那种若隐若现又朦胧迷离的感觉最是惹人醉,此刻钟离音像极了一颗红枫树成精,若非五官底子撑着,估计早就贻笑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