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祭酒？什么东西？”钟离音来寻阳的时间算不上长，所以对这些风土人情不怎么了解。

吴猇眼看没什么事儿干了，顾客纷纷朝着商船走去，就空出时间来给钟离音解释，“之所以叫白衣祭酒，是因为他在白衣教里的道号就是祭酒，平时又穿一身白衣，他的信徒时不时会来集市上分发符水。谁生病了，喝点儿符水立刻见效，越来越多的人信他追随他，叫他白衣祭酒，哦，也有个诨号，叫‘海仙师’。”

“因为他能保佑商船风雨无阻么。”钟离音漫不经心道，“寻阳可真是道风盛行。”

庐山本就多道士，朝廷里信道的也不少。单说钟离音知道的，陆预的嫂夫人何氏算一个，当今太后也算一个。谢秾么，不清楚。贵人信道，常常在家斋戒打醮，一整套仪式下来，没钱办不成。

这些人往往对道门神仙有着狂热的信仰，思及此，钟离音问，“那我怎么不见府衙有人信这海仙师呢？”

“啊，府君不许。”吴猇笑道，“寻阳府衙不可谈论怪力乱神，也不可樗蒲作乐，更不许谈老庄，这是府君特意强调过的三不许。”

不许怪力乱神？又多了一个。

话说开了，钟离音索性追问，“不让赌钱我明白，可为什么不让读老庄？很多人可喜欢读老庄了，这不是矫枉过正嘛。”

吴猇也到凉棚下坐着，“因为府君说了，大齐南渡，就是因为那些人就知道看老庄，整天讨论生不生死不死的，偏偏把芸芸众生的生死看淡，害得半壁江山沦陷，还说矫枉必须过正，如果不严令禁止，府衙就会变成清谈盛会。”

钟离音沉默了，其实这么说也没什么错。不过，以往一副好脾气的瞿商，竟然在此时有些不高兴了，“老庄之道，本不在乎清谈。这些文人名士拿来装点门面，反而是玷污了老庄。其实，山河破碎，错不在清谈玄学，而在于无所作为的人，这么做，与始皇焚书有什么区别么。”

怎么就扯到始皇焚书了呢？钟离音示意对方不要再说，“这应该没法比吧。就好像人犯了错，总要找补借口一样，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况且……府君做出那些事来不稀奇，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你要求他温和待人反倒是强求他。”

吴猇听不懂这俩人在吵啥，趁着没人来，也去凑热闹。

钟离音跟着吴猇的身影，眼光挪向了周围哄闹的信众。他们也是一样的迷茫，面对人群中央带来货物的船员，更有一些滞留此地的浮梁茶商来买进其他货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钟离音是无根浮萍，和这些漂浮在乱世中夹缝求生的商人没什么区别，甚至连自己的感情也说不清楚，行尸走肉般走到现在。如果真有个目的就好，像楚天慵那样，没有道德枷锁，告诉桓纵你要是有喜欢的人我自己会走，可是钟离音又不敢，想了想，有什么理由这么说呢，他有什么理由为了桓纵高兴伤心？

患得患失，茫然失措，三缄其口。

忽然，尘烟中一列铁骑踏破，拥挤着求符水的百姓被李识器带领的军队驱散，他们纷纷逃窜，仍有几个白衣祭酒的信徒留在原地螳臂当车，维护散发符水的船员，手里的护身符和蘸过符水的柳枝被践踏在泥土里，画满星斗的旗幡倒落，竹竿摧折，同样沾染尘灰。

官府军队对于取缔淫祀向来是不容商量的态度，李识器和平时也不一样了，大声斥责那些穿着白衣的信众，将他们戴在头上的白巾帽纷纷拽下，“不想活了？又在这儿招摇撞骗、装神弄鬼？统统抓了严加审讯！”

甲光熠熠，列队排开，很快就缚了五六个白衣信徒，他们好像是商量好的，趁着商船回来，借此机会来布道，让更多人相信所谓的“白衣祭酒”，被抓后，有的人恼羞成怒，却因为恐惧兵戈不得不低头，就这样，李识器把他们绑在了交午柱上，静候发落。

一个商人出于好奇走上前来，被急于杀鸡儆猴的李识器抓住。这商人不干了，眼看军士把他架了起来双脚离地，忙着解释，“别呀，我是好人，良民，军爷要是不信，我这儿有照身帖，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我叫贺赟，军爷您看！”

李识器看了看，果然不假，只好放贺赟离开。

惊魂未定，贺赟拍着胸脯，“吓死我了，真不容易，这寻阳府衙怎么乱抓人。”他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钟离音和瞿商面前，“二位还不快走，万一把你们也抓了，可就完蛋了！”

“我们又不是信众，为什么要抓我们？”钟离音问。

“这抓人可不管你是不是信众。”贺赟一身商人白衣，把钟离音拉到一边，瞿商也跟了上去，“听说啊，寻阳府君就抓这个，这个淫祀，但凡沾点边的，都要被抓进去。前段时间没怎么抓，结果这些人又活跃起来，所以要严抓严打，以后看见这些，绕道走吧。”

“真那么可怕，那为什么他们还要主动求符水？”钟离音想不明白。

“嗨。”贺赟摸了摸胡子，露出一副长者神情，“小郎你估计不知道，这抓人，只有在最初抓的那几天见效，一旦不抓了，过两三天，就‘安堵如故’，大家一看府君要管别的事儿不管这些，该干啥干啥去，该信白衣祭酒呢，就信白衣祭酒。你想一次就搞完，那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