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不敢相信，踉跄着朝那边走了两步，又猛的冲上前，一把推开两个抬着草席的小厮。

草席坠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一片污浊的水花。

“哎呦！哪里来的疯女人！想挨收拾是不是……”小厮被推得一个趔趄，当即破口大骂，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可抬眼对上“萧季”沉冷的目光，又悻悻收回了手。

云凝跪在湿冷的地上，颤着手，一寸寸掀开粗糙的草席。

草席之下，还是露出了她最不愿意见到的那张面容……

祝祈愿衣衫破碎凌乱，几乎是衣不蔽体，裸露的脖颈和手臂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伤痕，昔日温婉含笑的脸上毫无血色。她双目圆睁着，空洞地望着灰蒙的天空，像是还凝着未散的惊恐。

“姐……姐！”云凝的喉咙像是被死死扼住一般，用尽全力才发出一声破碎嘶哑的哭喊。

她试图像往常那样，轻摇她的胳膊，唤她醒过来，可指尖触及的，只有冰冷和僵硬。

跟在后面的祝今宵看到这一幕，如遭雷击，脸上瞬间失了全部血色。

“大姐！”他疯了似的扑上前，跪在祝祈愿身侧，双手紧紧攥着她冰冷的手，一个劲儿地摇晃，哭声撕心裂肺，“大姐！你醒醒啊！大姐！你起来看看我啊……”

可地上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再也不会温柔地叫他 “今宵”，再也不会为他夹菜、叮嘱他添衣。

苏玹站在一旁，望着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眉峰紧紧蹙起。垂眸掩起眼底的冷意，他脱下身上的外袍，上前轻轻盖在祝祈愿身上，掩去了那些不堪的痕迹。

雨渐渐又大了起来，打湿了每个人的衣襟。

云凝撑在泥泞的地上，手缓缓攥紧握成拳，直至指节寸寸发白，她猛地站起身，冲向旁边的一名小厮，一把揪住他的前襟，开口，咬牙切齿。

“你们谢府……谢承运对她做了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她啊！”

“你们这些畜生！你们才是该死的啊！”

她失控地摇晃着那人，质问着。

“疯女人，滚开！”小厮被她晃得心烦，不耐地一把将她推开，“敢在谢府撒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云凝被推得向后踉跄，眼见就要跌倒，却猝然跌入一个坚硬的怀抱中。

“萧季”一手护住她，同时毫不犹豫地抬脚，狠狠踹在那小厮的胸口。

小厮惨叫一声，被踹出丈余远，伏地呕血。另一个见状，吓得脸色惨白，慌忙去扶他。

两人站起身，惊惧地望向眼前看似清瘦，出手却异常干脆凌厉的“萧季”，再不敢多话，连滚带爬地逃进谢府，“砰”地一声紧紧关上后门。

雨越下越大，在地上溅起了半尺高的水花。

云凝站在原地，雨水混杂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

苏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轻声开口：“回去吧。即便你今日撞死在谢府门前，也换不来一个结果。振作些，先带你姐姐回家。”

云凝怔了片刻，终于哽咽着，点了点头。

……

祝今宵一路沉默，将祝祈愿背回了家中。

云凝打来清水，拧干布巾，为她洗漱干净。她仔细为她梳理好乌黑的长发，挽了一个端庄的发髻，又取了她生前最爱的那件淡蓝色衣裙来。

这是祝祈愿前年生辰时，许一横送她的。那时他们刚成亲没多久，家里也没几个银钱，许一横偷偷攒了许久，才在镇上的成衣铺买下这条襦裙。料子是上好的细棉，裙摆处绣着几株清秀的兰草，祝祈愿平日里总舍不得穿。

云凝小心翼翼为她换上衣裙，又替她系好腰间丝带。

她就这样恬静地躺着，仿佛只是睡着了，眉眼间还是从前那般温婉，只是脸上没了血色。

下葬时，天终于放晴了。

云凝将祝祈愿与许一横合葬在了一处。

她带了一个包裹来，展开，里面是之前和祝祈愿一起为那个未出世的孩子缝的衣裳和小鞋。

她轻轻将包裹也放进棺材，贴在了祝祈愿的手边。

棺材合上，泥土一锹一锹盖在棺材上，渐渐堆成了坟丘。

云凝静静望着眼前的坟茔，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好，夫妻二人生前总是聚少离多，以后，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可以永远相守在一起了。

风吹过，树梢积存的雨水簌簌滴落，像是谁的泪，做无声的告别。

……

处理完祝祈愿的后事，一连几日，云凝都奔走于寻访其他遇难矿工的亲眷处收集证据。

然而，进展却十分不顺。

已经走了十几家，家家户户都说人既已下葬，便该入土为安。他们或面露难色，或直接闭门不见，无人愿意开棺验尸。

又一次被从门内推出来，云凝踉跄着站稳，眼眶泛红。

看着眼前面色憔悴、鬓边染着白霜的妇人，她忍不住上前一步，哀声问道：“大婶，万一您的丈夫真的是被人害死的呢？难道您就愿意让他这样不明不白地枉死，连真相都看不到吗？”

“姑娘……”妇人叹了口气，干裂发白的嘴唇颤了颤，眼神里满是无奈，“姑娘，矿场和衙门都说是意外失火，还发了抚恤银，这事早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