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沧溟之外,百雷绝域轰鸣百年的紫电终于沉寂。
夏白果破心魔桎梏,睁眼化神。那道因道心圆满而生的无形涟漪,不借灵脉,不凭传讯,只循着神魂间一丝微弱的牵绊,穿透茫茫乱星海,跨越无边海域屏障,悄无声息撞入天南大陆。
落云宗,清霄静室。
夜色如墨,室内灵气缓缓流转,本该是一片死寂安宁。
二百七十岁的韩立盘膝坐在蒲团之上,元婴中期的灵压内敛沉寂。半生厮杀,九死一生,他早已练就磐石一般的心性,寻常幻象、外物扰动,很难再撼动他分毫。眼下他正调息稳固道基,积蓄实力,静待昆吾山秘境开启。
可今夜,一股莫名的心悸自识海深处悄然滋生。
像是远方有什么东西轰然破碎,又有什么东西涅槃新生。那感觉缥缈难抓,一闪而逝,却精准撩开了他深埋神魂底层、层层封印的旧念。
韩立眉头微蹙,指尖灵力微微一动,仔细探查周身,却寻不到半分外力入侵的痕迹。
他以为只是连日苦修心神疲惫,便缓缓闭目,打算沉入定境平复杂念。
困意却来得猝不及防,如潮水裹挟而下。
下一瞬,尘封数十年的心魔,趁虚而起,在识海之中肆意横行。
心魔从不用利刃伤人,专挑人藏得最深的恐惧、遗憾、求而不得下手。
幻境丛生,万象更迭。
最先袭来的,是刻入骨髓的年少梦魇。
青牛镇火光冲天,茅屋尽毁,至亲父母倒在血泊之中,死状凄苦,满眼皆是对幼子的牵挂与无奈。年少的韩立跪在满地狼藉之间,手足冰冷,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家破人亡,炊烟断绝。
幽幽魔音刺骨而来:
“你若不求长生,不踏仙途,家人何至于惨死?你一生逆天而行,终究只剩孤苦一人。”
道心微微震颤,旧痛翻涌如昨。
画面骤转,又是一场彻骨绝望。
丹田崩裂,灵根溃散,周身千年苦修的灵气如潮水般散尽。他一身元婴修为瞬间归零,跌落成手无缚鸡的凡夫俗子。
万年大道,一朝成空。
修士毕生所求,无非根基长存、境界攀升。修为尽失,比身死道消更让人癫狂。幻境之中,韩立体会着从云端跌落泥底的绝望,体会着一生拼搏尽数作废的荒芜。
心神骤紧,寒意彻骨。
继而,江南烟雨落至眼前。
小楼孤窗,细雨绵绵,墨彩环独坐窗前,青丝慢慢熬成白发。她年年等候,岁岁空盼,盼那个许诺归来的少年,最终只等来岁月荒芜,芳华凋零。一生痴守,一生空等,最终枯灯落幕,埋骨江南黄土,至死未见他一面。
“你踏仙路无情,负尽人间深情。”
魔音低吟,层层碾压他早已习惯冷漠的道心,将他一生的亏欠、一生的独行孤寂,赤裸裸摊开。
一桩桩,一件件,皆是他不愿回首的过往。
而心魔诛心,从未止步。
最残酷,最让他心口骤裂的一重幻梦,在此刻缓缓铺开。
这是他从未设想,却一旦窥见,便痛彻神魂的——终身错缘。
幻境重回凡人年岁,青牛镇故土,锣鼓喧天,喜气满堂。
这一日,正是他小妹出嫁的吉日。
红绸挂满街巷,宾客络绎不绝,乡里人人道贺,一派圆满热闹。
本该是寻常凡间嫁娶,却在今日,横生变数。
街巷尽头,十里红妆铺地,锦缎绵延数里,车马华贵,仪仗恢弘,远超寻常乡绅排场。
人人震惊,人人侧目。
无人知晓,此番迎娶之人,并非本地富商,而是隐于市井,化名经商的当朝皇子。此人蛰伏民间,身份尊贵,权倾一方,却偏偏选在今日,亲至青牛镇,十里红妆,风光大娶。
而他要娶的人——
是夏白果。
幻境之中的夏白果,依旧是那一身温柔清甜的模样,眉眼温婉,气质干净,不染半点仙途杀伐,不沾半点星海风霜。她褪去仙衣,着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静静立在红妆尽头。
周围人声鼎沸,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夏姑娘好福气,竟得贵人如此看重!”
“十里红妆,这可是咱们青牛镇百年难遇的喜事!”
韩立就站在人群之外,像个被命运隔在对岸的旁观者。
他明明就站在这里,明明距离她不过数十步,却像隔着一世红尘,百年光阴。
他拼命想要迈步上前,想要开口阻拦,双脚却如同被千斤铁链锁住,分毫动弹不得。他想呼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更诡异的是,街上的人仿佛看不见他。
喜娘从他身旁走过,宾客从他身旁穿过,锣鼓声一浪高过一浪,却没有任何人看他一眼。
他像一个误闯了别人宿命的幽魂。
而夏白果,始终没有看他。
不是不想看,而是根本看不见。
魔音在这时轻轻响起,像在诉说一段早已写定的旧话:
“这一日,你本已在镇上。你本该早到半步,亲口问她一句。”
“可你偏生临时起意,蹲在路边研究那枚偶然捡到的古旧碎片,迟了片刻。”
“就这片刻,红尘翻覆,姻缘另定。”
韩立瞳孔骤缩。
他忽然想起,幻境之中,确有那么一枚不起眼的古旧碎片。
那碎片并不重要,甚至未必是宝物。可当年的他,就是会为了一点异常灵机,停下脚步。
这一停,便是一生。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夏白果被人扶上华丽的喜轿。
喜轿帘缓缓落下,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眼。
那一瞬间,他分明看见她在轿帘落下前,微微回眸。
她的笑容是如此幸福而美满。
是啊!
不论她嫁给谁,都会过得幸福。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远处空处,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
可她看不见他。
他也碰不到她。
锣鼓再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启程,一步步离他远去,再也不会回头。
街道两侧的红绸依旧鲜艳,可韩立身上的寒意,却比身受重伤更重。
魔音幽幽道:
“她嫁的不是你,也很好。那人会给她一世荣华,护她终生安稳,不必入星海,不必受雷劫,不必为你苦等百年。”
“你有你的长生路,她有她的红尘命。你们本就不该同路。”
“今日错过,不是意外。”
“是命。”
这两个字落下的刹那,幻境忽然剧烈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