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因为韩立愤怒,而是因为他心底最深处,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力认同。
他这一生,错过的人和事太多了。多到他已经习惯,多到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有些错过,比死更冷。
幻境里的岁月悠悠流淌,他就这么孤零零站在原地,看着这场空热闹,仿佛熬过了一生一世。
直到街巷尽头的红妆彻底消失,直到锣鼓声再也听不见,他还站在那里。
地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那红线从他脚边延伸出去,一直通向喜轿离去的方向。
可线的另一端,早已空了。
心魔轻声道:
“你若追上去,或许还能赶上。”
韩立僵在原地。
他想追。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追。
他一旦追了,就不是韩立了。
仙途在前,长生未竟,他早已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孤注一掷的赌约上。
所以他只能站着。
只能看着。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红线,一寸寸灰飞烟灭。
而心魔要的,从来不是他冲上去。
是他明明有机会,却亲手停在原地。
这才是最诛心的一刀。
可心魔的攻势还未停止。
虚空骤然昏暗,一枚古朴翠绿小瓶悬浮在他眼前,正是他贴身守护,毕生最大秘密——掌天瓶。
瓶身灵光黯淡,瓶体寸寸碎裂,九叶玄叶尽数凋零,时间法则溃散一空。
森然魔音直刺神魂本源:
“你一生依仗掌天瓶,苟活逆天,偷天换日。今日瓶碎法消,天机尽露,天下修士皆知你身怀逆天至宝,群雄并起,万敌围杀。你一身罪孽,一身隐秘,终将反噬自身,魂飞魄散!”
层层幻境,重重诛心。
家破人亡之痛,修为尽废之惧,旧人空守之憾,错失白果之悔,至宝破灭之劫。无数执念,无数恐惧,无数遗憾,轮番碾压他的道心。
幻境光阴漫长无边,他仿佛在虚妄之中熬过了千百年的煎熬。
寻常修士遭此百世心魔轮回,早已道心崩碎,疯魔陨落。
好在韩立道心本就杀伐坚韧,历经千死,早已远超同阶修士。即便心神巨震,执念翻涌,苦痛缠身,他依旧死死守住最后一缕清明,不肯沉沦,不肯认命,不肯败于心魔虚妄。
“皆是幻景……皆为虚妄……”
他心底一遍遍默念,以千年道心硬扛百世魔劫。
不知过了多久。
轰——!
识海一声清鸣!
所有幻境瞬间崩塌,所有魔音尽数消散,所有虚妄烟消云散。
天南静室灵光一颤,韩立骤然睁眼!
双目深邃沉冷,眼底残留幻梦带来的疲惫与沧桑,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胸口微微起伏,心神久久无法平复。
静室依旧安宁,灵气依旧温润,一切如常。
唯有他知晓,方才那场心魔大梦,真实得骇人。
尤其是那十里红妆,擦肩而过的一幕,依旧在识海之中隐隐回荡。
那道灰飞烟灭的红线,仿佛还缠在他脚边。
韩立抬手,看着自己掌心。
掌中空空,却又像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是碎掉的古旧碎片?
是断掉的红线?
还是一个他从未真正说出口,却被心魔狠狠剖开的名字。
夏白果。
这个名字,他压了百年。
今夜,却被一场远隔万里的心魔,重新唤醒。
韩立慢慢松开手指,眸色沉了下去。
“心魔之言,岂能当真。”
他低声自语,像是在告诫自己,又像是在替某件事,划下一道苍白的界限。
可话音落下,静室之中,久久无人回应。
窗外,天南月色正明。
而乱星海的方向,夜色深沉,百年雷劫之后,第一缕晨曦正落在那座荒芜孤岛上。
韩立闭上眼,强迫自己重新入定。
可这一次,他的元婴灵息,竟罕见地波动了一下。
很轻。
快得像错觉。
却又真实得,让他无法忽略。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方才那场梦里,最痛的从来不是错过。
而是他明明有过一瞬,想要违背自己一生的道。
想要追上去。
想要开口。
想要告诉她——
“别走。”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做。
这才是心魔真正留下的伤。
不是幻景,不是恐惧,不是掌天瓶破碎。
而是他终于看清了自己。
在长生与某个人之间,他曾有过一次犹豫。
哪怕只有一瞬。
也足够百年后的今夜,在道心上,留下一道永远无法磨灭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