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爷将小儿子交给王夫人照看，也不用仆人侍卫去传唤，径直走到门口大吼一声：“王德顺！”他未发家前曾在兑西区做过船夫，在河面上吆喝练就的大嗓门至今宝刀未老。王德顺早已习惯自家老爷的传唤方式，听到动静立马奔到跟前。
“去跟大公子说一句，”王太元吩咐进来领命王管家道:“让他出门之前到我这儿来一下。”
王中玉走进书房的时候，王老爷正把手里的一本账本过完搁在一边。他那张大脸盘子上红光满面，手指在桌面上轻快地点着。见他进来，王太元一双眼睛眯缝起来，说不出地慈爱与温柔。
“御之呀，”王太元开口问道:“你用的除秽药丸是多少钱的？”
王中玉刚从东林山院出师不久，此前一直在院中修习鲜少回家，冷不丁被这么一问，他稍微吃了一惊。他对父亲的印象还停留在很多年前那张严肃教训他的脸上，一时间有些转变不过来。
父亲提的问题没头没尾的，真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这么想，但他仍旧回答道:“大概六百枚星点一颗？”
“防秽衣物呢？”
“估计一般就三千枚左右吧。”
“你用的那些太普通了……”王太元面色微沉，又觉得这样不好——他夫人叮嘱过他多次对待大儿子不要那么严苛，于是他咳嗽一声，改了口:“你继承了咱们家俭朴之风。”
王中玉不知道自己父亲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他整个人反常得很。他不由得忧心忡忡起来，将父亲上下打量一遍……只见他精神抖擞，因为饮食丰盛比从前胖上不少。他不由得暗嘲自己瞎担心，父亲真是再健康不过了。
王太元沉吟了一下，又道:“我听说现在那些个年轻公子哥，用的除秽药丸要三枚月珠一颗，买件衣服动不动上百枚月珠。你手头上钱也不少，足够跟着他们挥霍，可你还是规规矩矩地花钱，掌握着分寸。”
“您从小的教导如此，御之不敢忘。”王中玉道。王中玉字御之，这是王太元亲自给他取的字。王太元希望他将来能接手他打下来的这片“江山”，掌控他手里的一切，成为一位大气磅礴的领导者。但他的教导似乎出了偏差，王御之为人并不小气，只是被他拘束过了头行事谨慎小心许多。
“你父亲我也还用着初级除秽丹呢……不仅是因为念旧，更因为这才是最纯粹的药丸。要知道，一枚除秽药丸也就是一百枚星点的成本，一般卖三百星点就差不多了。初级丹药若是价钱比这贵，那就是花到形状和香料上去了。
不如自己买高阶除秽丹，但是高阶除秽丹……不到必要的时候实在没必要用，若是修为不够，反而会连元力一并除掉。像你这种年纪、地位和家世的年轻人，用六百星点一枚的就差不多了。
你是个节俭的好孩子。但是正是因为节俭惯了，你才会忘记王家拥有怎样庞大的家底。以至于你在遇到事情的时候，不擅长用家里的钱来解决问题。”
“凭借我自己的能力便可做到，为何要用钱解决？”王中玉不认同他的说法。
王太元摇摇头说:“很多事只要有钱就能办到，还能办得跟月珠那样顺滑，何必做那些费劲儿不讨好的事儿？你看你进入东林山院不就是这样吗？那些仙师平日里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见到那么多阳玉还不是乖乖低下头，请我将你送了进去？”
王中玉闻言有些摇摇欲坠，他扶着桌子，怒气几乎要喷薄而出了，他哑着声音着质问父亲:“所以说根本不是他们看中我的天赋，才给我免除了试炼的对吗？”
“那又如何，我王太元的儿子何必跟那些穷鬼灰头土脸地在试炼秘境里打滚？”
“可是父亲啊！我凭借自己的本事也能进去！我并不比其他人差！你这么做……叫我该当如何自处？难怪哪怕我在书院中拼尽全力争取到了大师兄的位置，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但是到头来他们还是会说:不过是有个好爹罢了！”
王中玉眼眶通红，这些年他心中早有猜测，如今不过是从父亲嘴里证实了这点。但这样的事实，对他来说依旧是不小的打击。
“哪个王八蛋说的！”王太元大怒，狠拍了一记桌面，“看我不差人去堵了他的嘴！”
“爹，你能堵住一个人的嘴？能堵住所有人的吗？”王中玉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我就有无数个方法让他们闭嘴！他们也就那张嘴能说说了，只要见到钱没有不低头的，我还能让他们乖得跟鹌鹑一样排队过来跟你道歉！”
“我不需要！”王中玉收拾好自己的怒气，语气冷硬道:“这种买来的虚假的道歉我不用！等我升入殿堂而他们遥遥无望时，他们便是再嫉恨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爹，你说的钱财的力量的确庞大，但终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不能解决所有问题……”王太元冷哼一声，“那是你不会用！迄今为止，我想要的没有钱是办不到的！没有钱，在恒天大陆你什么也不是！没有钱，你修炼无门只能求神拜佛！没有钱，你无饭可吃迟早饿死荒野！没有钱，你就没法抵抗秽气污染，不是发烂发臭而死就是变成……变成吃人邪修！”说到最后，王太元似乎觉得自己语气过于严厉，面色不由微微一僵。
王中玉叹了口气，他跟父亲始终是两种人，再争辩下去没有意义，他行了一礼，道:“父亲若是没有其他的事，儿子便告退了。”
“慢着！我叫你来可不是为了跟你争吵的，”王太元见他神情恹恹，缓和了语气道:“儿子，你最近在愁什么呢？你母亲跟我提了一嘴你的事儿……她猜测你有心仪之人了，并为此踌躇不定。要我说你这样未免太窝囊了些！既然有喜欢的人了就大胆一点告诉她，看看她的意思！
如果她也有意愿，我同你母亲立马登门拜访替你说亲去。你难道是在担心我们会不同意你们的婚事吗？她是什么出身我们并不在意，只要跟你情投意合，我们没有不答应的。”
王中玉很意外父亲竟然退了一步，他在书房里踱了几步，犹豫起来。他父亲难得推心置腹地跟他说这么多话，他不由自主想对他说实话。即使两个人在某些方面有分歧，但在王中玉心中父亲的形象依旧光辉伟大。
“你干嘛不直接开口呢？”王太元说:“她肯定不会拒绝你，从模样世家到人品修为，你都出类拔萃。你还是从东林书院出来的，那可是无间大陆最有名的书院之一，能从那里毕业的无不是天之骄子，她肯定不会拒绝你。”
“父亲，她也是南麓书院的学子！那里不比东林山院差！她除了年纪比我小上几岁，其他样样不比我差……她心地善良、温柔可人……我从未见过像她这样的女子……重要的是，她理解我！她理解我！她是我的知己！”王中玉懊丧道:“父亲，如果我能早一点碰到她就好了。她只是来这里修养身体的，明天就要走了！我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没有！”王太元说，“你没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她以后不会来长春城……他父亲不会允许她来这里，她也没了理由来这里。她父亲管得那样严厉，恐怕我跟她通信都困难。”
“呸！”王太元气了，“什么样父亲连通信都管？”
“也是我耽搁太久了，我只能跟她说明天早上去送送她。现在已经太晚了，贸然登门很失礼。明天一大早她就走了，您觉得我跟她表明我的心意有用吗？她终究是要走的！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如果她不喜欢我，那是再多阳玉也无法更改她的想法。若是她从此便不再理我，那我要为此相思成疾了。到时候我哪怕拥有再多的阳玉，也没办法再见她一面了啊！”
“行啦，御之，我的傻儿子，为什么做事之前先恐吓自己呢？你就不能往好的方面想想？”
“父亲……”
“好吧，我懂了，爱愈深情愈怯。”王太元笑眯眯道:“当初我写信约你母亲出门赏花，生怕她不答应，也是辗转反侧一夜没睡着呢。”
王太元兴高采烈道:“你赶紧去挑选临别礼物吧！时间也不早了不是吗？你说钱解决不了这个问题是吧？这可说不准。鼓足你的勇气吧，前怕狼后怕虎的没出息，我敢说你要是不向她倾诉你的心意，你一定会后悔终生。”
王中玉:“……”若不是父亲找他，他现在已经在挑了……所以说“时间不早了”是因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