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九月。
宋虎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已擦黑。
深秋的风带着凉意,他裹紧身上单薄的号衣,一股熟悉的烟火气从灶房扑面而来,他腰间那块沉甸甸的东宫腰牌轻轻晃动。
今日在宫中当值,他随侍太子左右,听得比往常多些,和亲、北朔、家国安危一句句飘向耳朵里。
他的妻子陈氏正把热气腾腾的杂面饼子从锅里铲出来,放在豁口的粗陶盘里,女儿瑶儿手脚麻利地擦拭着油腻的小木桌,将弟弟乱丢的木刻小马推到角落。
弟弟宋豹蹲在灶膛前,烤着他那双冻得通红开裂的手。
“哥,回来了?”宋豹抬头招呼,声音有些闷。
他这几日都在街面上晃荡,想寻个正经活计,却总碰一鼻子灰。
“嗯。”宋虎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将那块腰牌解下,小心地放在桌角。
桌上再简单不过,一盆熬得稠糊的杂豆粥,一碟黑黢黢的咸酱菜,还有那盘刚出锅的杂面饼子。
一家人围坐下来,屋子里一时很安静,只听得见喝粥的吸溜声。
宋豹终究是耐不住性子的那个,几口热粥下肚,眼睛闪着光看向兄长:“哥,今儿外头可都传疯了!说是真要跟北边那些蛮子议和了?不打仗了?”
他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那往后是不是就不用交那要命的遣丁税了?也不用怕哪天被官差拉去前线填壕沟了?”
陈氏脸上也掠过一丝真切切的期盼,小声接话:“要真能不打仗,可是阿弥陀佛的大好事!那遣丁税,一年比一年压得重,家里就指望着你哥那点饷银,抠索得连买盐都要掂量了……”
宋虎拿着饼子的手停在半空,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他用力嚼了几下,想起白日里在宫中所闻,只沉沉地叹了一句:“好事?哼……只怕是拿金珠子填饿狼的嘴,哪那么容易。”
他想起太子殿下从陛下那儿回来后,几位进出的重臣脸色都难看得很。他守在门外,那些压抑的争论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奇耻大辱!我南朝公主,岂能下嫁蛮夷?”
“止戈为武!岁币虽重,重不过边关将士的性命!百姓的徭役!”
“北朔指名要嫡亲公主!这是羞辱!”
“拓跋弘乃北朔可汗最倚重的儿子,听闻颇知礼数……”
夜更深浓,小儿子在炕那头早已睡熟,宋虎和陈氏并排躺在硬实的土炕上,破旧的棉被难以完全隔绝凉意,窗纸外是沉甸甸的墨黑。
黑暗中,陈氏翻了个身面朝他,一股带着皂角清苦气的温暖靠近了些。
“当家的,”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试探,“今儿个在宫里当值,是不是听着啥了?豹子说的议和,还牵扯上公主了?真要嫁?”
宋虎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头顶模糊的房梁轮廓,外头巷子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衬得夜寂静。
“估摸着是定了。北朔那边狼子野心,不仅要钱帛,还要咱们一个公主,才肯暂时收兵。”
身边陈氏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公主?金枝玉叶的,嫁到那蛮荒之地去?听说那北朔可汗老得胡子都白了,都能做祖父了……”
“不是老可汗,”宋虎纠正道,脑海里却闪过白日随太子车驾时,远远瞥见的那一幕,太子与几位北朔使者短暂交谈,其中那个穿着异族华服,身形格外挺拔魁梧的年轻人,眉目深刻。
“是许给他们一个皇子,叫拓跋弘。今儿个远远瞧了一眼,倒是个挺打眼的年轻后生。”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怪异,仿佛无意间替敌人说了句话。
“拓跋弘……”陈氏在黑暗中喃喃重复着这个拗口的名字,随即急切地追问,“那那咱们这边要许哪位公主啊?皇上跟前适龄的……”
宋虎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皇上膝下,未嫁的嫡庶公主,眼下就三位。”
“一位是昭阳公主,中宫皇后娘娘嫡出的明珠,太子爷的亲妹子,身份最是尊贵;一位是明珠公主,玉贵妃娘娘所出,那位娘娘圣眷正浓,连带着这位公主也是陛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还有一位是长宁公主,她生母德妃娘娘去得早,是雍王殿下的亲妹子。”
陈氏听得屏息,黑暗中努力消化这些天家人物关系,半晌才怯怯地问:“那当家的,依你看会是谁?”
宋虎拧着眉,依着白日听到的零碎和自己的揣摩分析:“按常理,昭阳公主身份最尊,可也正因如此,中宫和太子爷那边是绝无可能点头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一点复杂的意味,“再说明珠公主,陛下是含在嘴里怕化了,可有时候,恩宠太盛,未必是福气……”
陈氏立刻反驳,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维护:“那怎么能!陛下那般疼她,恨不得星星月亮都摘给她,能舍得把她往那冰天雪地里送?去受那份罪?我可不信!”
“你懂什么?”宋虎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带着点男人议论大事时不容妇人置喙的口气。
“宫里头的门道,深似海!有时候,越是放在明面上疼宠的,风浪来时,越是躲不过……”他想起玉贵妃的出身,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又沉了几分。
“就你懂!”陈氏有些不乐意了,轻轻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那长宁公主呢?她娘没了,虽说有个王爷哥哥,但宫里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怎么就不是她了?”
宋虎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最终幽幽叹道:“按理说把她推出去最合适,宫里那些贵人,心里头九成九也是这么盘算。可她生母早逝,本就可怜见的,陛下对她们兄妹,心里终究是存着一份愧疚的。德妃娘娘的灵位还在奉先殿里供着呢!陛下若是真狠下心把长宁送出去,百年之后,到了地下,有何颜面去见德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