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再说，雍王殿下如今已开府封王，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性子，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没了娘的亲妹子，跳进那个火坑？”

陈氏彻底沉默了，黑暗中只听得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许久，她才极轻极轻地叹出一口气：“唉，说到底，都是爹生娘养，手心手背，却终究不一样啊……”

“是啊……”宋虎哑声应和。

眼前不知怎的，就闪过女儿瑶儿那单薄顺从的侧影。

“睡吧。”他瓮声瓮气地结束谈话，“明儿还得早起进宫当值。”

*

同一片浓稠的夜色，压在巍峨皇城之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明珠宫内暖阁，却似隔绝了外界一切秋寒，烛台高烧，照得殿内亮如白昼，兽耳衔环的铜熏笼里袅袅吐着清雅的百合香，暖意融人。

宁令仪只着一身浅碧色轻软宫装，斜倚湘妃竹软榻上，一双纤纤玉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九霄环佩琴，她墨缎似的长发松松挽就，斜簪一支通体无瑕的白玉簪，眉眼盈盈处，俱是被明艳，不染半分尘俗忧烦。

玉贵妃手中是一件快要完成的明黄色寝衣，用金线细细密密的绣着云龙纹样，殿角更漏滴答，声音清晰可闻。

“仪儿，”玉贵妃忽而开口，目光仍落在细密的针脚上，语气状似随意，“听闻今日北朔的使臣，又进宫来了？闹出好大动静。”

宁令仪漫应了一声，指尖滑过琴弦：“嗯，见了父皇和太子哥哥。左右不过是那些陈词滥调，议和岁币，贪得无厌罢了。”

她唇角微扬：“不过，那个叫拓跋弘的北朔皇子，倒是有趣得紧，听说在父皇面前也毫无惧色，不像个蛮荒之地长大的。”

玉贵妃飞针走线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眼，看向女儿娇艳无匹的脸庞，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紧绷：“娘还听说，他们此番，正式提出了和亲之请.....”

宁令仪指尖流转的琴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对上母亲眼中那抹深藏的忧虑，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娘亲！您真是胡思乱想些什么呀？”

她起身，赤足踩在铺着厚厚绒毯的地上，走到母亲身边，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声音娇憨，“父皇怎么会舍得我？他要让我一辈子都留在京畿，享尽富贵清闲，才不会让我受一星半点的委屈呢！”

她晃着母亲的胳膊，语气笃定：“再说，就算真要和亲，上头有昭阳皇姐，下头还有长宁，再怎么算，也轮不到我头上呀，您就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吧！”

玉贵妃看着女儿全然不识愁滋味的笑脸，她抬手，温柔地将女儿鬓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捋到耳后：“是了，是娘想左了。陛下待我们母女恩重如山，怎会如此。”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说服自己，可那眉间的蹙痕却未完全舒展，“只是不知为何，这心里头，总怦怦跳着，有些不踏实。”

“娘就是心思重，爱瞎想。”宁令仪不以为意，重新坐回榻上，信手又拨弄了两下琴弦，发出叮咚声响。

“天塌下来，自有父皇和太子哥哥顶着呢，我们呀，就安安稳稳地享我们的福，操那份心做什么？”

×

而在东宫书房，烛火摇曳，气氛却截然不同。

太子宁宴礼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后，雍王宁宴祺静静坐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皇兄，”雍王开口，声音低沉，“北朔和亲之意已决，父皇似乎也有些动摇。”

太子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良久，雍王才缓缓道：“我就长宁这么一个妹妹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自母妃去后，我们兄妹相依为命，她性子柔身体也弱，那北地苦寒，风俗迥异，她如何受得住？”

太子依旧沉默着，背影挺拔却透出一丝疲惫。

雍王抬起眼，目光落在太子背上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想必皇兄，也绝不忍心让昭阳远嫁吧？”

他终于站起身，走到太子身侧：“既然你我都不愿自己的妹妹去，那总得有人去，父皇的公主，又不止两个。”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得两人侧脸明暗不定。

太子缓缓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雍王，兄弟二人的视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交汇。

窗外，秋风掠过宫墙，天越来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