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比往日更沉凝几分，御案上堆积的奏疏几乎要将那抹明黄的身影淹没。朱笔悬在半空，墨迹在笔尖凝聚欲滴，却迟迟未落。
“陛下，”殿门口，一名身着绛紫袍服的太监，躬身趋步而入。
“雪晗殿有消息传来。”
皇帝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眼皮未抬：“说。”
太监的头垂得更低了：“明珠公主殿下遣宫人递话，言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往赴北朔和亲。”
“啪嗒。”
那滴悬了许久的朱墨终于落下，在奏疏的边缘洇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像一滴凝固的血。笔尖搁在了砚山上，发出一声轻响。
皇帝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堆积的奏疏，投向殿外。深秋的天空高远澄澈，却透着一股无情的凉意。
良久，一声悠长的叹息，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仿佛压上了更深的巨石。
“传旨。”
“玉贵妃贤良淑德，深明大义，教女有方，特加封号‘恭顺’，赐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赤金头面两副。”
“明珠公主宁令仪，孝义两全，为国分忧，加食邑万户，赐黄金五千两。”
“即日起，解雪晗殿禁足，传朕口谕，秋猎在即，着玉贵妃与明珠公主随驾，共襄盛举。”
“奴才遵旨。”太监深深一揖，倒退着快步离去。
皇帝的目光落回那团刺目的朱红上，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最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分忧，他的明珠，终究是用这种方式，为他分忧了。
*
雪晗殿。
沉重的殿门被推开，久违的阳光倾泻而入，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悲伤，宁令仪几乎是扑进了同样疾步迎来的玉贵妃怀里。
“母妃！”宁令仪的泪水瞬间决堤，所有的委屈、恐惧、以及对前路未卜的茫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玉贵妃紧紧抱住女儿，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指尖冰凉，颤抖着抚过宁令仪的脸颊，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无尽的悔恨：“我的儿，是母妃无用，是母妃没有护住你，母妃错了……”
“母妃，你没错，只要你没事我什么都愿意，母妃，我好想你。”
这十多年来，第一次离开母妃这么久，宁令仪怕，怕她真的失去母亲。
玉贵妃就算有千万句苦楚，也都随着这句话流尽了。
她拉着宁令仪坐到榻上，泪眼婆娑地凝视着女儿：“仪儿，你怎么就答应了去和亲呢。”
“母妃，我不想你有事。”
宁令仪也流不尽的泪。
她只有母妃了。
“仪儿，我们……中计了。”
宁令仪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母亲：“母妃？”
“是她们！”
“她们故意把我们母女分开，隔绝消息。又特地派人来吓唬你，让你惊惧无措，让你觉得走投无路，只能自己站出来。”
“你父皇绝不会废了母妃。”
宁令仪的心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是了，她被单独拘在偏殿时，那些陌生宫人，那些恶意传言，本就不同寻常！
她当时只觉天塌地陷，满心只想着如何保全母亲，却未曾细想这步步紧逼的背后。
“她们就是要逼你主动开口。”
玉贵妃看着女儿，她才十几岁，被娇纵着长大，向来目中无人。
今天，却是摔了个大跟头。
“你自请和亲，便是深明大义为国分忧，既给了北朔一个交代，全了朝廷的体面，又堵住了悠悠众口，你这位最受宠的公主都去了，旁人还有什么可说的？其他人，她们真正想护着的人，自然就安全了。”
“你父皇或许也明白，不过顺水推舟，旨意以下，我们母女竟成了案板上的鱼。”
“母妃，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宁令仪绝想不到，她不想母妃出事，竟被她们捏到了软肋。
玉贵妃深吸一口气，看着女儿：“圣旨已下，此时再出尔反尔，便是抗旨不遵，不仅于事无补，更会授人以柄，陷我们母女于万劫不复之地，仪儿，事已至此，唯有徐徐图之。”
她抬手，用微凉的指尖擦去女儿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从今往后，我们母女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以为无害便能平安终老。”
她的目光投向窗外，仿佛穿透宫墙，回望那些谨小慎的漫长岁月。
“仪儿，你可知道，自从有了你，母妃就再没想过再有孩子。”玉贵妃的声音低沉下来，“母妃怕，怕这后宫容不下我们，我偷偷喝了药，那药伤身，让我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可母妃心甘情愿！只要你好好的，母妃什么都愿意……”
宁令仪震惊地抬起头，泪水凝在眼中。
原来如此！难怪当年母妃盛宠无双，却在诞下她之后，再无孕信。
朝野上下，后宫内外，都只道是玉贵妃福薄，或是皇后暗中做了手脚。
却不曾想，竟是母妃自己绝了自己的后路，一个没有皇子的宠妃，皇后自然乐得彰显大度，由着父皇宠爱她们母女。
毕竟，一个公主，还能翻天不成？
“母妃以为没有皇子，不和她们争，我们母女就是安全的。”
那些年如履薄冰的记忆再次浮现。
“这些年，母妃本本分分，从不僭越半步结交外臣，处处退让，只求我们能平安。”
“可万没想到，我这样退让，她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们，她们连你，连我的心头肉都要生生剜去。”
玉贵妃的泪水再次流出：“是母妃太天真，以为有你父皇的宠爱就够了，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啊仪儿……”
“母妃，”宁令仪心痛如绞，紧紧回抱住母亲，“不是你的错，不要怪自己。”
她终于彻底明白了。
原来天下独一份的盛宠，并非因为她是独一无二的明珠，而是因为她是一只漂亮、无害、不会威胁到任何人的小猫小狗。
帝王闲暇时的逗弄，当需要牺牲时，这只被豢养的宠物，恰恰是最先被推出去平息怒火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