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是青灰,一层薄霜覆在东宫马厩的草料,小太监东子缩着脖子,呵出白气,他一边费力地刷洗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异常的骏马,一边听着老太监王顺的絮叨。
“手脚都麻利些,明珠公主辰时三刻就要来,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王顺眼神紧盯着东子手中的鬃毛刷。
“踏雪的鬃毛要一丝不乱,马鞍鞯子用那副新得的嵌银丝的,鞍褥要熏过玉兰香,半点马虎不得!”
东子不敢怠慢,手下动作更勤快了几分。
踏雪是明珠公主的坐骑,性子高傲,却极通人性,被伺候惯了,此刻只是温顺地甩了甩尾巴。
马厩里其他几个小太监也都在忙碌,擦拭马具,检查场地,将跑道上可能硌着马蹄的小石子一一捡走。
“王公公,明珠公主,今儿瞧着心情如何?”一个刚调来不久的小太监怯生生地问。
王顺斜睨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主子也是你能打听的?办好自己的差事!”
众人连忙称是,不敢多说。
许是瞧着他们乖顺的模样,王顺心情也好了两分,给他透了底:“明珠公主金枝玉叶,性子是高,可从不无缘无故为难咱们这些底下人。”
“只要差事办得妥帖,赏钱从来不少。记住了,在她跟前,眼要低,手要快,嘴要闭紧。”
东子默默点头。
他伺候明珠公主的马已有两年,深以为然,这位公主确实如天边明月,光华夺目却也高不可攀。
她来策马,目光永远只看向前方,极少扫视周围躬身侍立的宫人,仿佛他们只是几块石头。
东子摸了摸怀里上次公主试新马鞍后赏下的银锭,但是只要伺候得好,公主的赏赐总是丰厚的很。
辰时刚过,远处传来清脆的銮铃声。
明珠公主到了。
她径直走向踏雪,踏雪见到主人,亲昵地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
“好踏雪,几日不见,可想我了?”随即利落地踩镫、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轻夹马腹,踏雪便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倏地冲了出去,红衣白马,身姿矫健,人与马仿佛融为一体。
诸位侍从看过去,也觉得赏心悦目。
就在宁令仪策马跑得兴起,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时,马场入口处又出现了一行人。
正是长宁公主宁令璃。
她看着场中如火焰般跃动的妹妹,眼神复杂,终于,迎上前去。
宁令仪眼角余光瞥见姐姐,勒住缰绳,踏雪小跑着停在长宁面前几步远,脸上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然:“皇姐今日也有雅兴来骑马?”
长宁公主抬头看着神采飞扬的妹妹:“我的骑术,哪及得上皇妹万一?不过是听闻皇妹在此,顺路过来看看。”
“皇妹这身骑装真精神,踏雪也越发神骏了,只是,”她声音放得更轻,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北朔苦寒之地,皇妹这身本领,到了那边,不知可有机会施展?”
“北朔?皇姐这话什么意思?”
长宁公主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皇妹竟不知?朝堂上都议了一早上了。北朔指名要求和亲的公主,嫁给他们那位拓跋弘皇子。父皇……”
她轻轻叹了口气:“父皇似乎正在权衡,毕竟,要选一位身份足够贵重,又能彰显我南朝诚意的公主。皇妹身份尊贵,母妃又深得圣心,自然是最合适的人选,我还以为皇妹早已得了消息呢。”
“不会的,你胡说,父皇不会的!”
宁令仪不敢置信,那些传闻她不是没听过,但从未想过会落到自己身上。
她怎么可能会去和亲?
没想到长宁公主却道:“姐姐也知妹妹素来得宠,此刻心里定然是不服的。妹妹何不去御书房,亲自向父皇求情?说不定父皇念及往日情分,心一软,就收回成命了呢?”
说完,她也不等宁令仪什么反应,就在宫女们的簇拥下离去。
似乎就是来传个话。
宁令仪僵在马背上,她绝不相信。但她要去问个明白,她要去见父皇怎么忍心?
通往御书房的宫道,气氛从未如此凝滞沉重,她冲到御书房外的丹墀下,脚步未停就要往上闯。
“锵!”
两柄交叉的长戟冰冷地横亘在她身前,挡住了去路。
持戟的侍卫眼神肃穆,毫无往日的恭敬:“公主请止步,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擅入!”
“放肆!”宁令仪怒极,声音带着哭腔,“本宫要见父皇!谁敢阻拦!”
她不相信,不相信父皇会不见自己,更不相信父皇会让自己和亲!可这些人的眼神告诉她,一切都变了。
她僵持许久,寸步难进。
“明珠,是朕不让你进。”
一个疲惫的声音从紧闭的殿门内传来。
“你先回去吧,让朕好好想想。”
宁令仪踉跄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竟然是真的?
她朝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哭喊,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哀求:“父皇!我是令仪啊,您出来见我!您亲口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我不要去和亲!父皇,求求您了……”
以往只要她这般带着哭音撒娇耍赖,父皇总会心软,再大的事也会为她破例。这一次,殿内只有一片死寂。
下一刻,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人,将公主带回寝宫,没有朕的命令,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遵旨!”侍卫首领再无犹豫。
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立刻上前,动作粗暴,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牢牢钳住了宁令仪的双臂。
“放开我,你们大胆!父皇!父皇!”
宁令仪奋力挣扎,绯红的骑装在拉扯中凌乱不堪,发髻彻底松散,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她几乎是被半架半拖着,双脚离地,狼狈不堪地被带走。
十多年来,第一次受此侮辱,如同罪人一般被拖离御前。
她拼命回头,只看到那扇沉重的殿门缝隙里,似乎闪过父皇明黄龙袍的一角,那扇门,在她眼前彻底关闭,无声无息。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面女儿惊恐的面容。
皇帝颓然坐在龙椅上,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他扫过一幅摊开的九州舆图,目光在北境蜿蜒的烽燧线上久久停留,心中百般纠结,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雪晗殿内,明珠被“送”回自己的寝殿。
她重重跌坐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父皇,父皇怎么会这样对她?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落下,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紧接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宁令仪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未动,目光茫然地扫过这间她住了十多年的华丽宫殿,描金的妆台,绣着百蝶穿花的屏风,还有墙角那卷摊开的路线图。
这一切,都好像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