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寝殿内,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几乎凝滞。
龙榻上,皇帝面色依旧苍白,呼吸却平稳了许多,左腿被厚厚的绷带固定着,伤势仍显得触目惊心。
宁令仪穿着一身素软的月白常服,乌发松松挽起,安静地守在榻边。她搬了张绣墩紧挨床沿坐着,双手轻轻握着父亲未受伤的那只手,姿态温顺依恋,一如往昔。
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份依恋早已不复当初纯粹。
宁令璃的折辱、雍王的算计,还有父皇那道将她推入深渊的旨意……
她已不再是那个只需撒娇便能得到一切的明珠公主,她是母妃唯一的倚仗。
父皇醒来后强撑着处理政务,太子与重臣进进出出。
宁令仪始终安静待在外间,垂着眼帘,看似恭顺,心中却一片明悟,她看着太子沉稳领命,看着朝臣眼中对储君的敬畏。
权力,原来这就是权力带来的从容与力量。
从前她不屑一顾,如今却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待众人散去,殿内只剩父女二人。
皇帝缓缓睁眼,目光落在榻边的女儿身上,带着伤后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
“傻丫头,”他声音沙哑,却仍带着熟悉的宠溺,“陪朕这么久,闷坏了吧?你平日最爱策马游猎,怎么不出去散散心?”
宁令仪摇摇头,把脸轻轻贴在父亲手背上,感受那点熟悉的温热,声音闷闷的,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儿臣哪儿也不想去,就想守着父皇。外头再热闹也没意思,父皇,您真的吓坏儿臣了。”
她在心底无声地补上一句:也吓坏了母妃。若您真有万一,我与母妃转眼便会被他们生吞活剥。
皇帝用未伤的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发顶,满是怜爱。
“吓着了?”他低叹,“朕也没想到,追一头熊,倒把自己追成这副模样。老马失蹄,惹人笑话。”
“父皇才不老!”宁令仪立即抬头反驳,眼圈微红,情真意切,“是那地方太险了。父皇要快些好起来。”
这份担忧不假,父皇是她眼下唯一的庇护,他绝不能倒下,至少,在为她铺好前路之前不能。
“好了好了,”皇帝笑着止住她,眼中是纯粹的慈父之光,“朕听说了,你日日为朕祈福。”
语气里带着欣慰,“朕的明珠,是真的长大了,能翱翔了。”
宁令仪被夸得垂下眼,蹭了蹭父亲掌心,像小时候撒娇一般,心中却一片涩然。
父皇,您的疼爱,终究敌不过您的江山社稷。
“仪儿啊,”他缓缓开口,声线里带着回忆的温软,“还记得你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震天响。你母妃心疼得直掉泪,抱着哄了半天。朕呢,就把你扛在肩上,绕着园子跑,逗你说飞喽飞喽,你才破涕为笑。”
她乖巧听着,心底却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那些无忧无虑的时光,父皇还记得。
可记得,又为何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他眼中带着笑,“那时朕就在想,朕的明珠,就该这样无忧无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永远不必被那些繁文缛节拘着,更不用担什么天大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女儿脸上,添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朕与你母妃,是将你宠坏了,宠得这般鲜活跳脱,和宫里别的公主都不一样。朕原本想着……”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等再过两年,就将你指给大将军家那个傻小子潘灏。那孩子是莽撞了些,没什么大出息,但心地纯良,待你也是一片赤诚。有朕在,有他父亲在,总能护你一世平安喜乐,让你做个最自在快活的小公主。”
潘灏……
那个总咧着嘴冲她笑的少年,那个说要带她去看塞外风光的青梅竹马。父皇描绘的那条路,曾是她触手可及的安稳。
可这一切,都被父皇亲手打碎了。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只让泪水在眼眶里转,声音哽咽:“有父皇在,儿臣自然平安喜乐。”
这句话,半是表演,半是控诉。
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甸甸的无奈:“是朕食言了。北朔这门亲事,委屈你了,仪儿。”
他看着女儿黯淡下去的眸子,“拓跋弘此人,心思太深,所求太大。将你交给他,朕日夜悬心。”
“儿臣不委屈,父皇千万别这么说!”宁令仪急忙道,语气里是强撑的懂事。
既已决定让她和亲,此刻再说这些,又有何意义?
他拍了拍她的手,略一停顿:“好在你太子哥哥是个仁厚孩子。他是你兄长,日后定会好生护着你,朕也能稍安心些。”
“父皇……”宁令仪声音带着依赖的哽咽,泪水滚落。
太子?他或许仁厚,但他先是储君,是皇后嫡子。他的庇护能有多少分量?能挡住雍王兄妹对母妃的毒手吗?能改变她在北朔孤立无援的处境吗?她不能将希望寄托于旁人。
时机到了。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睫,带着女儿家特有的依赖与惶恐,小心试探:“可是父皇,儿臣……儿臣心里还是怕。”
“北朔那么远,人心又叵测。儿臣想着,若身边能有几个像太子哥哥身边的王相、潘将军那般可靠得力的人帮衬着,心里也能踏实些,不必事事仰赖兄长庇护。”
她仔细观察父皇神色,见他目光温和带着怜惜,并无不悦,才继续往下说,语气里掺了几分仰慕:“父皇常道人才难得,如今科那位探花郎沈清砚,琼林宴上儿臣远远瞧着,便觉他谈吐清雅,见识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