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惊天动地的冲突,很快惊动了翰林院掌院学士。事情性质严重,涉及公主清誉和朝廷命官斗殴,掌院不敢擅专,只得将两人一并扭送,上报东宫。
太子宁晏清正在批阅奏疏,闻听此事,眉头紧锁。
明珠是父皇的心头肉,此事若处理不好,传到父皇耳中,或是被有心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他不敢擅自决断,立刻起身前往皇帝寝宫。
寝宫内,药香浓郁。
皇帝宁泓靠在软枕上,精神比前两日略好,但脸色依旧苍白,听完太子的禀报,特别是周文远那句恶毒的“以色侍人”、“入幕之宾”,皇帝灰败的脸上瞬间笼罩上一层寒霜。
“混账东西!”皇帝的声音嘶哑,却带着雷霆之怒,“朕的明珠,岂是此等腌臜小人可以妄议的!咳咳……”
一阵急咳打断了他的话,福安连忙上前抚背。皇帝缓过气,眼神冰冷如刀:“传朕口谕!翰林院修撰周文远,心术不正,口出秽语,污蔑公主,有辱斯文,不堪为官!即刻褫夺其功名官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琼州,永不叙用,即刻押送出京,不得延误!”
“儿臣遵旨。”太子心头一凛,琼州乃烟瘴之地,一去万里,父皇对明珠的维护,果然不容丝毫僭越。
这雷霆手段,何尝不是在替明珠立威?让所有人看清,她虽远嫁在即,却仍是皇帝亲封的明珠公主,她的人,动不得!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垂手恭立的沈清砚。他喘息片刻,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被女儿举荐的年轻人:“沈清砚。”
“微臣在。”
“你很好。”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清晰,“懂得维护主上,有血性,有担当,明珠没有看错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而郑重:“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明珠公主府的长史,是朕亲封的明州代别驾,更是明珠的人! 朕把她封地的事务交给你,便是信你。好好待她,尽心辅佐,替朕护着她些,明白吗?”
最后三个字,重若千钧。
沈清砚心头剧震,深深跪伏下去,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无比坚定:“臣,沈清砚,谨记陛下教诲,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不负公主殿下知遇之恩,不负陛下重托!”
这声“明珠的人”,彻底斩断了他与翰林清流的最后一丝虚联系,将他牢牢绑在了宁令仪的战车之上。
她的信任与提携,便是他此刻唯一的倚仗。
从皇帝寝宫出来,深秋午后的阳光刺得沈清砚微微眯起了眼。手中紧握着那卷改变命运的圣旨,指关节因方才那一拳还有些隐隐作痛。
十九岁的正五品官,大南朝开国以来,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人,这份荣耀,是明珠公主给予的。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重重宫阙巍峨的飞檐,遥遥望向皇宫深处某个方向,那里,是雪晗殿,明珠公主的居所。
阳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映照出前所未有的坚毅。
明珠殿下,臣沈清砚,愿为殿下手中剑,荡平前路荆棘,此志,天地可鉴!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准备前往公主府,刚走下汉白玉台阶,行至宫道拐角处,前方不远处的景象却让他脚步微顿。
只见方才那位宣旨的绯衣太监,正带着两名身材魁梧的禁军侍卫,肃立在宫墙之下,而他们面前,一个身着青色七品修撰官袍的身影,正失魂落魄地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浑身抖如筛糠——正是周文远!
太监面无表情,展开另一卷明黄谕旨,尖利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冰冷:“翰林院修撰周文远,心术不正,口出秽语,污蔑天家,有辱斯文,不堪为官,即刻褫夺其功名官职,贬为庶民,流放岭南琼州烟瘴之地,永不叙用,着即押送出京,不得延误!钦此。”
“不,不,不不!” 周文远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惨白如纸,那双曾充满嫉妒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惊恐:“公公!陛下,臣知错了!臣一时糊涂!臣再也不敢了!求陛下开恩,开恩啊!”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凄厉,拼命磕头,额角很快磕破,鲜血混着泪水流下,染红了青石,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翰林清贵的样子?
流放琼州,永不叙用!功名官职一朝尽毁,十年苦读,锦绣前程,皆因那一时口舌之快,那点见不得人的嫉妒之心,化为乌有,连带着整个家族都蒙受奇耻大辱。
沈清砚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神色平静无波,既无幸灾乐祸,也无怜悯同情。
宫墙阴影下,几名低阶官员正窃窃私语:“看见没?这就是得罪明珠公主的下场……”
“谁说不是,那周文远也是蠢,公主虽远嫁,可陛下心头这口气还在呢,她的人,岂是能随意作践的?”
“啧啧,雷霆手段啊,杀鸡儆猴,往后谁还敢轻看雪晗殿那位?这沈清砚,算是抱上了一条金大腿,虽是远路,却也是通天大道了……”
这些议论清晰地飘入沈清砚耳中,他心头雪亮。
一步登天与一步深渊,有时就在一念之差,而这“一念”的翻覆,不仅仅是帝王心术,更是那位明珠公主殿下的意志体现。
沈清砚没有回头,他穿过长长的宫道,冷风吹动他的衣领。
一枚铜钱抛下,正反两面,皆在权势之手中翻转。
而此刻,他沈清砚,已决心成为宁令仪手中的铜钱,为她,也为自己,在这权力的棋局中,斩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