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的秋意已浓得化不开,宫墙内外的空气都凝滞着山雨欲来的沉闷。雪晗殿人去楼空的寂静,终于引来了非议。
在一处布置雅致的暖阁内,几位交好的宗室女和官家夫人正陪着宁令璃品茗闲话。
“终究是商户女的血脉,行事终究少了些章法。”宁令璃将手中精致的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带着一丝惋惜。
她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前脚才定了北朔的亲事,正是该安心待嫁的时候,后脚便这般急匆匆地往封地跑,连宫规体统都顾不得了。这般行径,落在有心人眼里,只怕又要生出许多不必要的揣测了。”
靖郡王之女宁梓璐立刻会意,接口道:“长宁公主说得是呢。明珠公主这性子,确实过于率性了些。明州虽是她的封地,但此时离京,又正值那些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之际,难免不让人多想,她与那位同赴明州的沈长史……”
她掩口轻笑,未尽之语比说出来更引人遐思。
“体察民情?”另一位夫人也适时地露出忧虑的神色,“殿下心系封地本是好事,只是这方式未免太过急切。唉,也不知北朔的拓跋皇子殿下听闻后,心中会作何感想?”
宁令璃满意地看着众人脸上心照不宣的神情,端起新换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声音温婉却字字如针:“咱们倒要看看,她这般不管不顾地跑到那穷乡僻壤去,能体察出个什么结果来,别到时候,没安抚了民心,反惹得民怨沸腾才好。”
她放下茶盏,指尖优雅地拂过衣袖上不存在的微尘,唇角的笑意带着冰冷的预言:“这明珠啊,离了父皇的羽翼庇护,终究是要现了原形的,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这番看似关切实则句句诛心的揣测在帝京圈层中传开,众人议论纷纷,各种不堪的联想在暗流中涌动。
玉贵妃踏入皇帝寝宫时,步履依旧维持着宫妃的仪态,只是比平日快了几分,她脸上脂粉匀净,唯有一双精心描画过的凤目,眼尾洇着不易察觉的微红。
她走到龙榻前,盈盈下拜,声音低哑微颤:“陛下,臣妾罪该万死明珠她,离京去明州了......”
她抬起眼,双目凝滞,“那孩子,定是听闻了明州那些不堪的流言,气不过,才......”
皇帝半倚在软枕上,由福安伺候着饮药,闻言动作一顿,目光缓缓转向玉贵妃:“明州流言?什么流言?”
玉贵妃深吸一口气,强抑着喉间的哽咽:“妾身也是才知晓,明州竟有人散布谣言,污蔑明珠,甚至甚至攀扯她与沈长史不清不楚。”
她说到此处,声音带着被刺痛的怒意,“陛下,您是知道明珠的,她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她一片赤诚为封地子民,竟被构陷至此......”
一滴泪滑落,她偎入皇帝怀中,肩头微耸:“她性子刚烈,如何忍得?这才不顾规矩,定要亲自去明州看个明白,陛下,您要为明珠做主啊。”
“混账!”皇帝猛地一捶床榻,剧烈的咳嗽涌上,福安慌忙上前抚背。
喘息稍平,皇帝出声:“朕还没死呢,就按捺不住了。”
“福安。”
“奴才在。”
“传朕口谕:朕特许明珠公主赴封地体察民情,再有敢妄议公主、传播流言者,无论官民,以诽谤天家论处,严惩不贷。”
“老奴遵旨!”福安躬身应道,神色肃杀。
玉贵妃依偎着皇帝,低泣道:“陛下,离了您,我和明珠可怎么是好?明珠独自远行,臣妾这心实在悬着......”
皇帝拍拍她的手,声音透着疲惫:“明珠聪明着呢,你别太担心,唉,这孩子......”
恰在此时,殿外内侍通传:“陛下,武郎官潘灏殿外求见。”
“宣。”
一身崭新武官服色的潘灏大步而入,身姿挺拔如松。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沉稳:“臣潘灏叩见陛下,贵妃娘娘!”
皇帝瞧见他:“何事?”
潘灏抬起头,目光坦荡直视龙颜:“臣听闻明珠公主已亲赴明州,臣蒙陛下天恩,授职御前,斗胆请命,愿率精锐即刻启程,护卫公主殿下周全,请陛下恩准!”
皇帝的目光在潘灏脸上停留片刻,将军之子,忠诚勇武,其情可鉴,纵有宵小,当可护明珠无虞。
思量既定,沉声道:“准,潘灏,持朕手谕,火速赶往明州,务必护得明珠周全。”
“臣潘灏领旨!定不负陛下、贵妃娘娘重托!”潘灏重重叩首,退出殿外。
玉贵妃看着那离去的背影,潘灏,她是信的。不枉费她寻了潘灏来,依着这孩子对明珠的轻易,她紧绷的心弦终是稍松一分。
她转向皇帝,眉间忧色未褪:“陛下,有潘郎官前去,妾身也能稍安,只是明珠此番朝堂之上......”
皇帝疲惫地挥挥手:“事急从权。她受此污蔑,朕岂能再苛责?御史若有弹劾,自有朕挡着,你且宽心。”
言罢,玉贵妃一滴热泪流下,倒叫帝王心疼几分。
殿中言语,不多时,便已传入凤藻宫。
凤藻宫内,温暖如春,熏香袅袅。
皇后端坐主位,手中拿着一卷名册,正与昭阳公主宁令淑说话。
“这几位儿郎,家世、才学、品性皆是上上之选。令淑,你意下如何?”
昭阳的目光扫过名册上那些显赫的名字,闻言抬起头,唇角牵起一抹得体的浅笑:“母后眼光,自然是极好的,女儿并无异议。”
只是那笑意,薄如春冰,未达眼底。
皇后敏锐地察觉了女儿的游离,放下名册,端起茶盏:“还在想明珠的事?”
昭阳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女儿只是觉得明州路远,流言又那般,明珠妹妹独自前去,实在令人忧心。”
“忧心?”皇后轻轻吹开茶沫,声音平静无波,却重若千钧,“令淑,你从不让我忧心的。身为天家公主,一举一动皆在纲常法度之内。”
她顿了顿,语重心长:“母后教导你多年,身为天家之女,更需谨守本分。你的路,当是襄助兄长,维系体统,择一良婿,安稳度日。这才是长久之道。”
“切莫学明珠那般世间容不得女子如此,强行为之,终是伤人伤己。”
昭阳低头不语,指节微微泛白。
片刻,她声音恢复了恭顺的平静:“女儿明白母后苦心。”
皇后满意地颔首,重新拿起名册。
而千里之外,通往明州的路途上,唯有深秋的肃杀。
宁令仪勒住缰绳,在官道旁一条岔路口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