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露晞从前最喜欢蝉鸣蛙噪的夏日,是蓬勃的生命至味。
这一年大旱,没有空调的日子也就没那么舒坦了。
朗吟阁地势高,又是两层的阁楼,她夜里住在楼上,风绕绕的。
终于,七月初时,乌云从西山飘来,酣畅淋漓的大雨打在芭蕉叶上,淋湿了土地。
新霁之后,凉气袭人,一早严露晞便从她的住处朗吟阁去福海边。
在圆明园也大半个月了,其他人整天聚在一起逛园子、打马吊、聊闲天儿。
而她,每日都去福海边,围绕着对岸的深柳读书堂研究。
这里不再是她幻想里,藏在密柳林,青石板路尽头的“闲门向山路,深柳读书堂”。
而是三面被矮山环抱,山顶有若隐若现的凉亭,山脚建有鹤棚,时常能见白鹤飞舞,底下弯曲流水游廊,从码头一路盘旋到正屋。
雍正时期这里还建了很多斗坛,进行拜斗。
这是一项起源于三国时期的古代民俗活动。人们祭拜北斗七元星君,想以此达到消灾解厄的目的。
她曾经了解过,就像研究他的死,从那些冰冷文字里企图看出它们所暗含的,带有复杂情感的东西。
雍正从圆明园始建到雍正时期,最喜欢住在深柳读书堂,她喜欢那里的神秘,他喜欢的是什么呢?
这日,她约了徐彩官在福海边见面,催促他盯着官府的事,又顺便再看看那个神秘的半岛。
她现在只感觉非常痛恨历史。
从前读书时,她每次捂着胸口害怕看到一些不合心意的史料,那种担惊受怕。
当尘埃落定,他们没有胡说八道,甚至明确感受到那些人已经死了的时候。
总要到明确感受到这个朝代已经过去,知道自己不会是在此间煎熬的老百姓,担忧才会一扫而空。
严露晞发现,她喜欢的似乎就是那种不会再有改变的安全感,她可能并不是喜爱历史,只是喜欢一切已经盖棺的东西。
历史只是她的安全屋。
所以现在,历史是她的噩梦。
不再因害怕而不翻开下一页就能停在当下,她不得不一直朝着未知的未来前进,除了自己的死期,别的她一无所知。
徐彩官身边的小厮倒是知道些东西,“拜斗,奴才知道。听说书人讲,人的魂魄被钩在斗上,有一种法术可以请神祛邪,斗转星移!”
雍正七年开始他一直在生重病,宫中御医……御医的医术就不提了,隔壁朝鲜使臣就在书里大肆吐槽过。
自己也切身体会到为何宫里人宁愿请萨满跳大神也不理会那些御医。
雍正到八年六月病情加重,几乎到了吩咐后事的地步,浙江总督李卫推荐了有“神仙”之称的白云观道士贾士芳进宫为他用方士之术治疗。
所以他是在做着什么样神秘的事?
“你叫什么?你帮我找些拜斗的资料来可以么?”她问那小厮。
“奴才刘芳声,能为主子效劳是奴才的荣幸。”
这名字好熟悉。
她记得这个太医在康熙朝就用药失当,致一宫女死亡,被罚俸一年。过了几年又开错药方,康熙虽然没重罚,但是对别人调侃,现在很怕大夫。
到雍正朝,雍正都还觉得他坦然承认错误,是个好人,所以一直给他加官。直给他加成有清一代,所有御医中品级、官职最高的。
稳了,自己这边有个厉害人物。
这次告官也历时半年之久,她又没法天天往外跑,徐彩官为人老实,一直担心最后会不了了之。
虽然她本意也不是要让伊琭玳得个如何的下场,但做什么都没后果,谁会真的将下层人的命放在眼里!
无论如何,这次官司必须赢!
现在已经是七月初,按照雍亲王和九阿哥的约定,二人说不定已经启程承德。
严露晞告别徐彩官,鬼使神差上了渡河的乌篷船。
深柳读书堂的大殿还是原本的样子,五间卷棚抱厦,面向湖面,被郁郁葱葱的柳枝深覆着。
花篱笆再围一圈遮住暑气,院儿里柳条与宽大芭蕉里藏着的便是。
从堂屋进去,一股闷香冲面而来,臭得头疼,那味道往牙根里钻,像吃多了蜜糖。
这味道倒是适合雍亲王,他最爱就是那白蜜印子糕,她没别的印象,就是一个甜。
摘花的还是吉官,手里正摆弄着那罪魁祸首栀子花。
严露晞放眼望去满桌案的花,和吉官说:“你别摘那么多,熏人。”
吉官性格活泼些,啪一下跪地,举起栀子道:“福金吉祥,这花真的很香,您闻。”
严露晞不闻,王爷的书桌虽大,毕竟是伏案的地方,上面满登登都是这香氛,那肯定是什么也写不出来了。
哪怕现在没人,吉官也不应如此布置,否则真等王爷在时这样弄,可就少不了一顿骂。
严露晞叫房里伺候的内侍出来把花拿走,提醒道:“可以多放些林檎,或是叫柰?反正就是古人用来做香氛的那种入口难吃却很香的绵苹果。”
王爷的书桌不仅仅是一张长条木桌,还配着屏风、宝座。深柳读书堂这座五扇紫檀边座镶嵌玉石山水画的屏风只是雍亲王众多稀罕物件中的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