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上的风和来时一样已经没有热气,娇小的玄鸟从中上下翻飞,预示着人间苦暑,物已惊秋。
它们喜欢四九城里的建筑,有横梁、有瓦顶,所以每年二月它们都会从非洲南部回到这里栖息。
它们的名字就叫北京雨燕。
北京雨燕又被称为“无脚鸟”,由于四个脚趾全部朝前,无法在地面站立,因此一旦跌落便是致命危险。
它们飞往非洲,便不能停下,一旦双翼停止飞行,等待它们的就是坠地而亡。
严露晞自来后一直喜欢观鸟,紫禁城上空总是盘旋着象征神圣皇权的乌鸦,代表失去绝对自由的白鸽,以及无法安稳度日的北京雨燕。
“王爷什么意思,带我来这里看这短命的鸟?”
他在恐吓她?
楼燕七月启程,再不走就要赶不上气候。
他说话总是那么清晰,听不出“装垫儿台”的语调,“玄鸟南飞,可一到时节它们便会回来,本王从来没有为此担忧过,可你,却是心口不一。
偶尔我也窃喜,感情之事自然容不得他人,奈何你也不似吃醋,叫人看不明白。”
您想多了,当然不是因为和她们争风吃醋,严露晞没有因为这样不喜欢她们,只能说她本来就不爱和人接触。
现在不得不一起生活,她也实在不知道如何让她们喜欢自己。更何况,从一开始,她们就讨厌她。
“王爷,我没有忌恨她们,更没有怪您,您再娶多少个老婆我都没意见。我想要的一直就是自由,是公平。”
没意见?
雍亲王本是想让她先冷静下来,在城墙上看看这天下,真能如她所说那般简单么。
可是她关心天下,关心妞妞、巴彦珠,却完全不在乎他!
“你指使人去报官,以为自己正义,实际不过是愚蠢的行为!”
远处枝头的神圣乌鸦嗓门巨大,“哑哑”叫个不停,离近郊区,它们的数量少得多。
来这里读书至今已经许多个年头,严露晞第一次发现,乌鸦的沙哑声线是如此古老、苍凉。
她跳着脚质问他:“凭什么要被白白打了,奴才就不是人了吗!”
雍亲王点着头附和,“是啊,奴才就不是人了嚒!”
“你什么意思?”
他笑,“我就是每次看到你生气时候语无伦次,那么可爱,便觉得有趣,”但是他的笑让脸颊都扭曲了,“你说的对啊,凭什么呢?”
他抓着她的手,两个人之间没有了空间,“只有你能问出这么大逆不道的问题了。偏偏你这个问题极好,凭什么呢,奴才就不是人了么?”
他欣赏地看着她,“我喜欢你这个样子,喜欢你赤子胸怀,菩萨心肠。”
严露晞委屈极了,“大福金她们还说打一个丫头算不得什么事,让我别出声,这回官府都受理了,我看她们还嘴硬不!”
雍亲王却摇头,“不知说你憨直还是蠢笨。这件事闹大了,我王府丢脸,下面丫头们也讨不到好的。”
确实,王府的事不是小事,一个烫手的山芋丢出去谁接得住?
若是皇上过问,就更加无法预料后果了。严露晞心里也敲鼓。
“你别觉得自己是英雄,一时热血上头,这只会害人。奴告主,是会被判流放的!”
“流放?”
妞妞告了打自己的伊琭玳,就要被流放?
雍亲王嗓门洪亮,“这是例律!”
严露晞生气却也还没完全糊涂,她知道,大清律是延续的大明律,满人轻易是不会更改这些的。
因为他们为了正统,只会更拥护这些所谓的王法,更何况这本身就是维护权力阶层的法律。
可是书上写的是一回事,事到临头,就不同了。
从前书中看过的无数内容,文化、经济、军事、生产力,她对它们虽熟悉,可是潜意识里,这些东西永远都抵达不了现实。
但它就在这么寻常的一个下午,倏然出现在生活中。
“我没有意见,汉谟拉比法典从来都不保护奴隶的权利!”她很想大声疾呼,可脚下酸软。
所有力气都被抽空,说出的话如蚊蝇,最后变成求饶:“王爷,求您了,您放我走吧。”
她真的在这里生活不来。
可不可以有一颗陨石,精准砸向她。
他没想到她依然要走,将已经瘫软的人搂在怀里,“你要去哪儿?你要去找谁?年年,不要碰着事儿就说要走,我们可以一起解决。”
“我不去找谁,我就想躲起来,我害怕……佛陀不是说慈悲为怀吗,您就放了我,当作一次大慈悲,好吗?”
雍亲王紧紧抱着她,“你究竟要什么?何为自由?人生在世,谁又能摆脱桎梏?年年,你我今生既已是夫妇,便庇佑彼此一生,不好么?”
她猛烈的摇头,眼泪甩得四溅,人人都有桎梏,又如何,自己难道不是冲破一切来到这里吗!
可是她好累。
“对不起——”
是实习祭司的声音,她还活着!